新郑入夏后第二十五日,夜,紫兰轩后院。
白凤正在后院练棍。右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紫女的那壶茶他每天都会泡一壶放在柜台角落,紫女偶尔会喝,偶尔不喝,但从来没有再推回来过。日子像是回到了正轨,白凤甚至觉得,自己快要习惯这种"有地方可回、有人可说话"的生活了。
直到那一夜。
他在练一套棍法——卫庄前几日教他的,说"这套练熟了,你偏左三寸的毛病能改过来"。白凤练到第十七式,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他以为是紫女来收晾晒的药材,头也没回地说了句:"药材在东廊下。"
来人没有说话。
白凤收了棍,转身。
卫庄站在月光下。他仍然穿着那身黑蟒暗纹的衣袍,与平日无异,但白凤看见他的眼睛——平时那双铁灰色的眼睛,此刻像烧了一层暗火。他握着剑鞘的指节微微泛白,周身的气压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白凤没见过卫庄这个状态。
他放下短棍,问了一句:"怎么了?"
卫庄没有回答。他跨步走进院子,在月光下站定,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像是一把刀的刃被压进了鞘里最后一寸:
"拔棍。"
白凤皱眉:"你今晚……"
"拔棍。"卫庄重复了一遍。
白凤弯腰捡起短棍,横在身前,摆出了起手式。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卫庄已经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提示。剑鞘裹着暗风横扫而至,速度快到白凤只来得及侧身避开,剑鞘擦着他的肋侧掠过,带起的风刃割破了他的外衣。白凤后退一步,短棍提格,卫庄的第二击已经砸落——剑鞘自上而下,像一柄铁锤砸在短棍中央。
白凤的双臂被震得发麻,虎口迸裂,手中的短棍几乎脱手。他咬牙稳住,顺势侧步想绕到卫庄侧面,卫庄却已经预判了他的方向,一剑鞘扫在他的左膝弯。
白凤单膝跪地,短棍撑在地面才没有整个人扑倒。他抬头看着卫庄——那双眼睛里的暗火没有消退,反而更浓了。
白凤喘着气:"你今晚到底怎么了?"
卫庄没有回答。他抬脚,鞋底踩在白凤的短棍上,将那根棍子从白凤手中碾了出去。棍子滚到院墙根下,发出一声空洞的闷响。
然后卫庄弯腰,伸手掐住白凤的后颈,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刚学会飞的雏鸟。白凤的脚尖悬空了一瞬,卫庄已经将他掼向老槐树的树干。
白凤的后背撞在树干上,枝叶簌簌落了他一身。卫庄抵着他,一只手按在他胸前,力道沉得让他肋骨隐隐作响。
卫庄终于开口,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制过的怒意:
"你今晚教她什么了?"
白凤怔了一瞬,随即明白了——红莲。今晚出事了。
白凤喘着气说:"我教她之前那套剑法的变招。她学得很快,我夸了她一句……"
卫庄的手又压了一分:"夸了?"
白凤被他压得几乎说不出话,咬着牙道:"……我说'你这一剑比昨天快'。就这一句。她问我'卫庄也会这么说吗'——"
卫庄的手忽然松了。
白凤从树干上滑落,靠着树根喘着气,额发被汗黏在脸上。他捂着胸口,肋骨处隐隐作痛,抬头看着卫庄。
卫庄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他。月光照着他的背影,黑袍的边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白凤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仍然攥得发白。
卫庄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但那种压抑的暗火没有散,只是从外面沉到了更深的里面:
"她问我,'你来看我练剑,是因为我值得你教,还是因为我是韩非的妹妹。'"
白凤靠着树,咳了一声,胸口闷疼,但他说:"……你怎么答的?"
卫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没答。"
白凤看着卫庄的背。月光照着他肩头的黑蟒纹,那纹路像活物一样在暗处蜿蜒。白凤忽然意识到,卫庄刚才那几下,不是真的在"揍他"——如果卫庄想,他今晚根本爬不起来。卫庄只是在找一个容器,倒掉一些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
白凤靠着树,慢慢坐直,说:"你想打,我陪你打。"
卫庄侧过头看他。
白凤已经站起来了。他弯腰捡起被踢到墙根的短棍,拍了拍上面的土,重新握在手中,然后说:"继续。"
卫庄转过身来看着白凤。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暗火未熄,但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在表面——像是冰面下有什么在涌动。
他抬起剑鞘。
白凤动了。
这一次他不再等卫庄出手。他主动攻了上去,短棍顶着卫庄的剑鞘劈、挑、刺、扫。他速度没有平时快,因为他胸口的伤还没缓过来,但他没有留力。每一招都是全力。
卫庄接了七招。第八招,白凤一棍扫向卫庄肋下,卫庄抬手格挡——他留了力,剑鞘没有压死白凤的棍,只是将棍尖拨偏了三寸。
白凤借着被拨偏的势头旋身反打,从卫庄背后袭去。卫庄没有躲,他扛了这一棍——棍尖打在他的左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卫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甲——有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抬起目光,看着白凤。白凤的短棍还举着,喘着气,嘴角有一道刚才磕破的血痕。
卫庄说:"你刚才那一棍——如果我不扛,你碰不到我。"
白凤说:"但你没躲。"
卫庄沉默了。
白凤把短棍放下,撑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看着卫庄,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
"她问的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
卫庄抬眸看他。
白凤的嗓音带着喘息后的沙哑:"我教她,是因为她问我能不能教。跟你是谁没关系。跟你是谁也没关系。她问了我答了就这么简单。你——你面对她的时候,心里想的太多了。"
卫庄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白凤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但更直:
"你刚才下手这么重,不是因为想揍我。是因为你没法跟自己生气,所以你来找我。"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蝉鸣。
卫庄看着白凤,那双眼睛里的暗火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像炭火被灰覆盖。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线,那一线几乎看不出来,但白凤注意到了。
卫庄把剑鞘收进腰间,转过身,背对着白凤,朝院门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但底下有一道极浅的裂缝:
"……她今天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连句话都不肯给我,那我练剑还有什么意思。'"
白凤靠着树,听着。
卫庄的声音在月光下,薄得像一层将要化的霜:"我站在那里,没有拦她。"
白凤没有说话。他知道卫庄不需要他回答什么,卫庄只是需要有一个活的东西听见这句话。
卫庄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黑袍的下摆吹起了好几次。然后他迈步走出去,背影消失在紫兰轩后门的暗影里。
白凤靠着老槐树坐在地上,握着那根短棍,胸口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他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墨鸦,你今天看见了吗——那个被他揍的人是我。"
风穿过树叶,沙沙地响。
白凤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自言自语道:"……但好像不全是揍我。"
他把短棍放在身边,靠着树闭上眼,在夏夜的蝉声和蛙鸣里,慢慢地喘匀了呼吸。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紫兰轩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紫女的影子出现在门廊下,她看了看坐在树下满身狼狈的白凤,又看了看院墙方向——卫庄消失的方向。她什么也没问,只把一壶温茶和一碟药膏搁在了廊下的矮凳上,然后合上门回去了。
白凤睁开眼,看着廊下那碟药膏和那壶茶。
他伸手够过来,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是温的,新泡的。他又拧开药膏盖子,挖了一小块,敷在胸口的淤青上,清凉的感觉慢慢渗进皮肤。
他在月光下坐着,喝着茶,涂着药膏,短棍搁在膝旁。
过了很久,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轻声说:
"明天……你去跟她好好说一句吧。"
没有回声。
但后门在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无声地给了他一记回应。
白凤靠着树,低头继续喝茶。
新郑的夏夜,漫长而温热。
白凤准时出现在院中。昨夜的淤青还在,但换了深色的衣裳,不那么显眼。
院门推开,卫庄走进来。
他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黑袍齐整,面色如常。只是他经过白凤身边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站到对面摆开架势。他停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扔进白凤怀里。
白凤接住,低头一看——活血化瘀的伤药,比紫女给的那瓶不知道好多少倍。
白凤抬头看他。
卫庄已经走到了对面,拔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他横剑在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昨晚那一下,留着以后慢慢找我算。"
白凤把瓷瓶收进怀里,重新握紧短棍。
他说:"……你跟她说过了?"
卫庄没有回答。但他剑尖微微一沉,那是一个"闭嘴"的信号。白凤看懂了,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院中,晨光渐升,蝉鸣初起。
卫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卯时过了两息。你迟了。"
白凤已经横棍在手,身形压低:"你昨晚卸了我一回,今早还让我准时,你讲不讲理?"
卫庄的剑已经斜斜递出,剑鞘后发先至,擦着白凤的耳侧掠过,带起一缕额发。
白凤侧身避过,短棍自下而上挑开剑鞘,双脚借力后弹,拉开了三步距离。
"不讲了。"卫庄说。
白凤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又冲了上去。
晨光里,两道人影在院中交错,快如流火。
风声穿过树梢,蝉鸣震耳欲聋。紫女在后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看着那两个一黑一灰的人影打得正酣,摇了摇头,转身去给茶壶续水。
新郑的夏天还很长。
而有些话,不用说出口,也能让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