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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关于桂花糕、街头和那一瞬间陌生的眼神

赴山海:感化柳随风

柳随风说到做到,第二天上午笔试成绩一公布——外门跟训弟子中排名第一——他下午就揣着工钱来绣房找林晚了。

“走。”他站在绣房门口,身上换了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用水抿过,看着比平时利索了几分。

林晚放下针线跟小满交代了一声,两个人出了山门往镇上走。从清风剑派到镇上走快些大约半个时辰的路,冬天的山道两旁的树都秃了,枝丫上挂着前几天落的残雪,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柳随风走在前面半步,林晚跟在后面。走了一段他放慢了步速,变成两个人并肩。冬日的阳光照在山道上冷冽冽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冻得人缩脖子,但路走快了身上又冒汗,倒也不觉得太冷。

到了镇上,柳随风径直往那家糕饼铺子走。铺子不大,门脸儿挂着块旧木招牌,柜台上摆着几排油纸包的糕点。掌柜的认得他,笑呵呵地招呼:“小兄弟又来了?这回要多少?”

“四块桂花糕。再加半斤芝麻酥。”柳随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排在柜台上。掌柜的包好了递过来,柳随风接过去转身塞进林晚手里。

“你请客就买这点?”林晚掂了掂纸包。

“工钱就这么多。”柳随风面不改色,“你要是嫌少下回攒多了再买。”

林晚拆开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那家铺子的味道,甜丝丝的桂花香,糕体软糯。她边吃边走,两个人沿着镇上的长街闲逛。柳随风走在她旁边,目光扫着两旁的铺子和行人,步子不急不缓的。

走到街角拐弯处,林晚忽然注意到柳随风的脚步停了。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街对面蹲着几个半大的孩子,衣裳褴褛,脏兮兮的,正围着一个馒头铺的蒸笼转悠。其中一个最小的踮着脚伸手要去够蒸笼边缘,被铺子里的伙计吼了一嗓子,几个孩子呼啦一下散了,跑出十几步远又停下来回头张望。

柳随风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几个孩子蹲在对面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大的护着小的,跟当年破庙里的柳随风一个模样。

“走吧。”林晚轻声说。

柳随风没动。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包芝麻酥,忽然穿过街道走了过去。那几个孩子看见有人靠近,警惕地站起来要跑。柳随风在离他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把手里那包芝麻酥搁在地上,退了回来。

“一人一块够分。”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怕多留一秒就走不掉了。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瞬,然后最小的那个冲上去抱起纸包,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分着吃。林晚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看见柳随风走回来的路上眼眶微微发红,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没问,也没提。两个人继续沿着长街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林晚停下来买了两串,一串塞给柳随风。柳随风低头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声音在牙间清脆地响。

“你刚才给那几个孩子吃的,”林晚斟酌着开口,“为什么?”

柳随风嚼着糖葫芦沉默了几步路:“以前有人也给过我。”

林晚侧头看他。

“讨饭第二年冬天。”他声音平平的,“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每天收摊的时候会剩一两串卖不掉的,他路过破庙门口就把签子往门里一插,从来不说给我,也不看我。插完就走。”

林晚攥着手里那串糖葫芦,忽然觉得签子上串的不是山楂,是一串沉甸甸的什么东西。

柳随风把最后一颗山楂咽下去,竹签扔进路边的筐里:“我后来经常想,那老头到底知不知道庙里住着人。也许他知道,但不想问。问了就得管,管了就是麻烦。他不想惹麻烦,可他也不想看着我饿死。”

两个人走出镇子上了回山的官道。冬天的太阳落得早,西边山头已经烧起橘红色的晚霞,把枯树的枝丫映成深黑色的剪影。林晚走了一阵忽然开口:“你以前说觉得叫花子丢人的是打叫花子的人。你刚才帮那几个孩子,也是因为记得那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柳随风没答话,但他走路的步子稳了些,肩膀也没刚才那么绷着。又走了一段他忽然说了句:“我以后要是能站住了,我想帮帮那样的人。”

林晚侧头看了他一眼。冬天的晚霞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说话时目光望着远处的山门轮廓,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实。

她把手里的桂花糕分了一块递过去。柳随风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的山道上,谁也没再说话。风从山谷里灌过来,把路旁枯草吹得簌簌响,但两个人挨着走,挡了些风。

快到山门口的时候柳随风忽然停下脚步。他侧过身面对林晚,冬日最后的余晖映在他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山门的灯火,安安静静的。

“幼薇。”

“嗯。”

“等我在内门站住了,”他顿了顿,“我想跟执事申请一个事。”

“什么事?”

柳随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抬头看着她:“让山门外面那些没地方去的小孩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多,一两间屋子就行,能给口热饭。”

林晚站在暮色里看着他。他站在山门口的石阶上,灰扑扑的旧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削的轮廓跟半年前在破庙里见到时差不多的样子。可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亮堂堂的,盛着东西,盛着他自己选好的路。

“行。”她说,“到时候我帮你写申请书。”

柳随风嘴角弯了一下。两个人并肩走进山门,暮色在身后合拢,把整座清风剑派笼在深蓝色的天幕底下。内门方向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暖融融地铺满了山谷。

“系统,”林晚在心里轻声问,“他现在还恨吗?”

系统沉默了两息才回话:“目标当前情绪状态平稳,仇恨值较半年前下降76%。主动帮助弱势行为标志着其价值观正在从‘自我保护’向‘社会回馈’转化。但系统必须提醒宿主——第四阶段虽然完成,核心心魔尚未触及。目标目前展示的‘善’建立在你持续存在的前提下。若宿主离开或发生变故,目标的情绪结构仍存在崩塌风险。”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看走在身旁的柳随风,他正把空了的油纸包叠好揣进袖兜里,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桂花香气也留着。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她知道系统说的是实话。他现在的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在这儿。她像根拐杖一样撑着他,他走得稳当。可要是拐杖撤了呢?要是系统突然把她拽走了呢?

她把手揣进袖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只小木猫。木头的棱角被她的体温焐得圆润了,摸着光滑妥帖。她攥了攥,忽然觉得有些事她得提前做准备了。

两个人走进膳堂时晚饭刚开。柳随风去端了两碗热粥回来,把其中一碗放到林晚面前。她低头喝了一口,热粥从喉咙暖到胃里。对面那个少年也低头喝着粥,暖融融的灯光笼着他,安安静静的。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抬起头来对上她的目光,微微皱了皱眉:“你看什么?”

“看你瘦了没有。”

柳随风低头继续喝粥,嘴角弯着:“没瘦。”

林晚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把粥喝干净了。窗外山风呼呼地刮着,把枯枝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她攥着袖兜里那只小木猫,心想不管以后怎样,现在这顿饭她要好好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