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五年级组，总分第一名——沈若芳。”

操场上站着的学生齐刷刷往她这边看。若芳站在队列里，红领巾系得端端正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嘴角微微抿着，不太好意思地笑。站在她后排的庄筱婷伸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凑到她耳边说：“又是你。”

若芳偏过头，小声回了一句：“下次就是你了。”筱婷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接话。

散操的时候，几个女生从她们身边经过，其中一个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压低声音说：“就是她，五年级那个沈若芳，每次都是第一。”

旁边一个男生插嘴道：“人家不光成绩好，作文还上过刊物呢。”

“你怎么知道？”

“我姐在少年宫跟她一个作文班。”

而一中初中部的几个老师在办公室里闲聊，语文组的李老师端着茶杯说：“附小这两年有几个好苗子，沈若芳和庄筱婷，将来考进来，咱们可得抢着要。”

数学组的张老师从卷子堆里抬起头：“沈若芳我听说过，大考小考，考了好几个第一了吧？”李老师点点头：“她爸是咱们学校的沈学文老师，沈老师爱人周老师在附小教书。书香门第，底子好。”

“诶，还有庄筱婷同学，她的哥哥就是庄图南啊。”

“噢噢，怪不得怪不得，一屋子学霸。”

沈学文拿着没有批改的作业，回办公室，听着办公室里热火朝天的讨论，就顺口问了一嘴。

得知内容后，沈学文谦虚地摆摆手，表示是孩子们自己努力，回到小院便把这话跟周敏和玲姐说了。

黄玲没接话，把衣服在晾衣绳上抖平了，看着院子里几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若芳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周敏端着杯水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若芳，妈妈跟你说几句话。”

若芳放下笔，转过身来。

“你成绩好，我和你爸很高兴。”周敏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成绩好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成绩好说明你的努力得到了回报，但这只是开始。初中、高中、大学，路还长着呢。”

若芳点了点头。

“你爸常说，他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把书丢下。以前那么难的时候，书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周敏看着她，目光很认真，“现在时代好了，读书不再是一件冒险的事了。但你记住了，学习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更丰富的人。时代再怎么变，都不会抛弃一个终身学习的人。”

若芳想了想，说：“就像您跟我爸那样。”

周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对。就像我跟你爸那样。”

这时候沈学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买回来的半斤肉，看见母女俩坐在一起说话，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把肉放进厨房，然后靠在门框上，推了推眼镜，嘴角含笑地看着她们。

若芳抬起头看见他，喊了声“爸”。沈学文走过来，在她桌边坐下。

年岁流过去，好像就是几个寒暑假的事。

若芳站在镜子前面梳头的时候，周敏从身后走过，忽然停下脚步：

傍晚的光从树叶缝隙里筛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她穿一件素净的白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马尾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渐渐长开的脸。

若芳眉眼之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看人的时候目光清凌凌的，鼻梁挺秀，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带着三分温柔。

筱婷的变化也是不知不觉的。她个子比若芳高了一截，站在队伍里总是排在后面，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直直的，说话还是不多，但偶尔笑一下的时候，让人觉得格外明亮。林栋哲也不一样了，脸上的肉消下去了一些，胳膊腿都拉长了，但他自己不觉得，还是整天跑来跑去的，嗓门比谁都大。

庄图南升了高二，今年就是毕业班了，功课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每天晚上他屋子里的灯是最后一个灭的，黄玲有时候半夜起来，看见他窗户还亮着，心疼得不行，又不敢去打扰，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叹口气又回去睡了。

图南自己倒不觉得苦。他有自己的目标，并且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目标走，每天虽然累，但心里是踏实的。

唯一让他偶尔分心的，是家里最近的动静。

那天放学，若芳注意到庄筱婷从校门口出来的时候低着头，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往常两个人一起走，筱婷虽然话不多，但总会时不时偏过头听她说话，偶尔还会接几句。今天却闷闷的，问她什么她都“嗯”“哦”地应着，眼皮始终垂着，看着自己的脚尖。

若芳没急着问。两个人走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若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把筱婷的手拉住。

“筱婷，你怎么了？”

庄筱婷被她拉住手，抿着嘴站了好一会儿。若芳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手指轻轻握着她的。

“我家里在吵架。”庄筱婷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若芳靠近了她半步，压低声音问：“玲姨和庄叔叔？”

庄筱婷点了点头。她抬起眼睛看了若芳一眼，又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阿爹阿婆那边，想把振东哥、振北哥还有鹏飞哥，都送到我们家来住。”庄筱婷说，“都挤到我们家里来。说是为了在城里上学方便。”

若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都来？那你们家怎么住得下？”

“住不下。而且我哥马上要高考了。”庄筱婷的声音忽然变得硬了一些，不像她平时的温软，“我妈说，谁来都不行，不能耽误我哥高考。”

她顿了顿，把书包带子攥得紧紧的。

“我爸不同意。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若芳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父母在饭桌上偶尔谈起庄家的事，那些欲言又止的表情和点到为止的话。她知道庄家阿婆那边的事情一向复杂，也知道玲姨平时看着随和，真遇到原则问题从不让步。

但这是人家的家事，她能说什么呢。

“玲姨说得对。”若芳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图南哥从小到大，为了学习吃了多少苦。这个时候要是家里乱了，他这几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庄筱婷抬起头看她，眼眶有些发红。若芳握紧了她的手，又说：“你别太担心了。玲姨是个有主意的人，她知道什么最重要。”

“我知道，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和妈妈站在一起。”庄筱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点颤抖，但更多的是骄傲，

“筱婷，我也会和你站一起的。有什么需要帮忙地就尽管说，我家里还算整洁，要是你不想听叔叔阿姨吵架，就来找我。”

庄筱婷愣愣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虽然淡，但比起刚才进门时那副怏怏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

若芳见她笑了，自己也笑起来，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走吧，回家写作业去。明天语文课还要抽查背诵呢，你背了吗？”

“背了。”

“你每次都背得又快又好。”若芳拉着她的手往回走，边走边说。

庄筱婷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终于轻快了些。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拉了拉若芳的手，低声说了句：“若芳。”

“嗯？”

“谢谢你。”

若芳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弯着眼睛露出那颗小虎牙，没说什么，拉着她跨进了院门。

院子里，黄玲正往晾衣绳上搭一件洗好的衬衫。若芳喊了声“玲姨好”，黄玲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

庄图南屋里的灯已经亮了。窗户开着半扇，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透过窗户能看见他伏在桌前的背影，肩胛骨透过衬衫微微凸出来，大概是最近又瘦了。

若芳在院子中间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牵着庄筱婷的手往西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