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提议是宋莹起的头。
那天下午她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糖芋苗,敲开了沈家的门,说是给若芳尝尝鲜。周敏接过来道了谢,宋莹却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周老师,你看咱们院儿里难得来新邻居,明天晚上要不大家一块儿吃顿饭?就在院子里,各家出几个菜,热闹热闹,也算正式认个门。
周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宋莹已经摆摆手:

就这么定了啊!我去跟玲姐说。
说完风风火火就走了。周敏端着那碗糖芋苗站在门口,哭笑不得,转头看沈学文,他正从书本里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也笑了一下。

这邻居……还真是热情。

是啊。诶,老婆,家里肉票还剩下些,明天我再去兑些回来。

好
到了第二天傍晚,小院就热闹起来了。宋莹一早就搬出了家里的八仙桌,擦得锃亮,摆在院子正中间。黄玲端来一碟子酱鸭、一碗红烧肉,庄图南跟在后面抱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凉拌的黄瓜和海带丝。林武峰拎了两瓶汽水过来,宋莹嫌不够,又回屋翻出一瓶黄酒。

难得热闹一回嘛!(把筷子摆得噼啪响)
吴家那边也过来了,吴建国端着一大盘炒螺蛳,他老婆跟在后面,是一碟子花生米。几家人加起来,八仙桌愣是摆得满满当当,碟子挨着碗,碗挨着盆,热气腾腾地挤在一块儿。
若芳被周敏牵着手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拉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把各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的。她今天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小褂子,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儿,辫梢上系着红头绳,站在灯底下,眼睛亮晶晶的。

哎哟,小囡囡来啦,真乖
##若芳 阿姨好

沈老师,你们来了,看,这菜多得桌子都要放不下了
林栋哲早就在桌子旁边坐不住了,一会儿拿筷子敲碗,一会儿又被他妈瞪一眼。看见若芳出来,他立马蹿起来:
#小栋哲 若芳!坐这儿坐这儿!我给你留了位置!
他拍着自己旁边的凳子,凳子面上还有他刚才踩上去的泥脚印。宋莹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脏死了!擦干净再让人家坐!
若芳抿着嘴笑了一下,没坐过去,而是挨着周敏在另一侧坐下了。庄筱婷正好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隔着满桌子的菜,互相看了一眼,又都低了头。
庄图南最后到的,他拎着一把蒲扇走过来,在庄筱婷旁边坐下,顺手把扇子递给了黄玲。他坐下来之后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在若芳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人都齐了?
宋莹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是一大碗蛋花汤,汤面上飘着碧绿的葱花。

齐了齐了,开吃开吃!
筷子动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大人们互相让菜,孩子们埋头扒饭。宋莹一边给若芳夹了一块红烧肉一边开口:

若芳几岁了?瞧着比我家栋哲小不少呢。

(替若芳擦油渍,笑着答)属猪,九月底的

属猪,就是七岁啊。那跟筱婷差不多大啊,筱婷也七岁。

(扭头看黄玲)玲姐,筱婷是不是今年秋天就上二年级?

是啊,九月份开学。

那若芳也……
话没说完,沈学文端着饭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周敏脸上的笑意没变,但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搁,才接话:

若芳今年已经上二年级了。

现在才七月,就上了二年级?若芳才七岁,这不是提前了吗?
周敏低下头给若芳又夹了一筷子菜,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

是提前了。去年秋天就上了,现在该读三年级了。

去年秋天?那是五岁就上学了?这也太早了吧。

提前上学,那么小,孩子能坐得住吗?
若芳正埋头吃那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大人提自己名字,抬起头来,油汪汪的嘴巴动了动,又看了看周敏。
周敏摸了摸她的头发,笑了一下。

跟得上,这孩子随她爸,脑子好使,学东西快。去年她爸在家教了她半年,考试的时候老师说她比那些七八岁的孩子还坐得住。
庄图南端着碗没说话,只是又看了若芳一眼。小姑娘确实不像别的六岁孩子那样坐不住,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吃饭,筷子用得稳稳当当的,碗边上不撒一粒米。

那也是够厉害的。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上学都卡着年纪,你们怎么……
沈学文放下了筷子,推了推眼镜,笑容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苦涩。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若芳小时候,我们还在城东那边,我……(顿了一下)我家里出了些事,我得回去处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学文一个人带着若芳,又要上班,实在顾不过来。

把若芳送学校去,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求了原先学校的老校长好久,又让若芳去考了试,这才破例收了。

那确实不容易。带孩子还要上班,难为你们了。

哎呀,那周老师你当时是回老家了?住了大半年吧。
周敏没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摩挲着杯壁,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不是回老家。

我当时……是下放了。
黄玲"啊"了一声。宋莹手里的筷子"啪嗒"掉了一根。林武峰正在倒黄酒的动作停了,酒液洒在桌面上也没顾上擦。
庄超英放下汽水瓶,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看沈学文,又看了看周敏,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

什么时候的事?

前年下半年。(沈学文接过了话头,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疲惫的痕迹)先是把我调去乡下劳动改造,说我写的文章有问题。后来……又把我爱人也调走了。

若芳呢?那时候若芳才四岁吧?

若芳托给了我婆婆带了大半年。后来我婆婆身体实在不行了,我又回不来……
若芳靠在母亲身上,安安静静的,嘴里还含着半块红烧肉。她年纪小,未必全听得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她感觉到了母亲的胳膊在微微发颤,就伸出小手覆在周敏的手背上,拍了拍,像周敏平时拍她那样。
黄玲先开了口。她把自己面前那盘没动过的糖醋排骨端起来,放到了周敏面前,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周老师吃菜,吃菜,都过去了……(轻声宽慰)

谢谢玲姐。
见气氛沉闷,宋莹突然声调拔高起来

咱这院里,往后就是一家人。以前的事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了。政策都变了。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中央都在拨乱反正,报纸上都登了的!你们两口子都是教书的,有真本事的人,往后日子好着呢!

(拉了拉宋莹的袖子)小宋,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我替周老师抱不平不行啊?你看人家这一家子,多好的人,凭什么受那些冤枉气!
庄超英这时候清了清嗓子,放下汽水瓶,正了正神色。他是这一片里年纪稍长的,平时话不多,但说话总带着几分分量:

小宋说得对。现在时代不同了,以前那些运动,批这个斗那个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你们俩都是教书育人的,国家现在重视教育,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黄玲接话,声音温温软软的,一只手掌心朝上覆在桌面上

周老师,沈老师,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这小院,虽然不大,住的也都是普通人家,但这个巷子里,谁家有个难处都是互相拉扯着过的。你们刚来,日子长了就知道了。
沈学文一直低着头,手握着酒杯没松。听到这话,他才抬起头来,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有些发红,但神色还算稳得住。他端起酒杯,朝在座的人举了举:

各位……我们两口子,承情了。
气氛终于松下来了一些。庄图南在一旁默默地给几个大人的茶杯里续了开水,经过若芳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小姑娘这时候已经吃完了饭,正靠在周敏胳膊上犯困,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辫子上的红头绳耷拉下来,扫在桌沿上。
庄图南弯腰,轻轻把红头绳拨到一边,怕她钩住桌角。动作很轻,谁也没注意。
收拾完碗筷后,明亮的月光洒满了院墙。在这样的夜晚里,仿佛连未来也变得光明了起来,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即将到来的日子里,一切都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