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自我惩罚的轮回

小女儿离去之后，悲伤并没有随着时间慢慢淡去，反而化作一把不断向内切割的利刃，牢牢困住了阿不思。

他始终认定，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是自己。是他执拗地非要一个女孩，不惜顶着满身永久的内脏与产道旧伤一次次受孕；是他残破虚弱的躯体，让女儿先天体弱、早早凋零；那些过往接连的流产、降生即夭折的婴儿，全都是自己贪念带来的报应。

愧疚扭曲成了极端的自我惩罚。

他主动放任自己再次受孕，明明清楚每一次孕育都会不可逆地损耗魔力根基，撕裂旧伤，触发剧烈的孕吐、眩晕与躯体剧痛，也清楚极高概率会以流产收场，可他偏偏不肯设防。在盖勒特察觉异常、想要用魔药阻断妊娠的时候，阿不思会刻意偷偷规避所有防护手段，执意踏入这场注定痛苦的循环。

第一次很快迎来了结局。孕早期剧烈的折磨还未褪去，先兆流产的出血毫无预兆地到来。阿不思平静地看着医师宣告胎儿没能保住，没有落泪，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解脱，仿佛身体承受的这份剧痛与失去，能够稍稍偿还心底的罪孽。

盖勒特看着他苍白麻木的模样，心底充满恐惧。他终于明白，爱人不是想要孩子，是在用怀孕、流产带来的生理痛苦，无休止地折磨、惩戒自己。

无论盖勒特如何劝阻、争执，用尽古籍里的永久避孕魔法，严密管控药剂与作息，阿不思总能找到办法冲破束缚。

一轮又一轮的轮回不断上演：意外受孕带来日夜不休的孕反、浑身酸软无力、频繁晕厥，旧日难产留下的隐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往的创伤；紧接着便是流产带来的大出血、魔力溃散、虚弱卧床数周。身体一遍遍地遭受重创，原本雄厚的魔力日渐衰败，面容也褪去了往日的光彩，倦怠脆弱久久不散。

每一次失去，都没有让他停下脚步。

深夜里，他会独自抚摸着腹部的疤痕，回想早逝的女儿、一个个没能来到世间的孩子，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肉体的痛苦可以短暂压制精神上无边的自责，这是他选择的赎罪方式。旧日的抑郁彻底卷土重来，他日渐沉默，对身边尚且健康的儿子也提不起精神，满心只有无休止的自我摧残。

盖勒特的焦虑与绝望达到了顶峰。

曾经叱咤欧洲的黑魔王，用尽所有手段，却拦不住爱人主动走向毁灭。他见过战场杀戮、阴谋背叛，却敌不过阿不思向内毁灭的偏执。他会紧紧抱住浑身因流产后腹痛发抖的阿不思，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力：

“这样伤害自己，谁都不会回来。我宁愿永远没有子嗣，也不想看着你一点点毁掉自己。”

可深陷自我惩罚执念中的阿不思很难被轻易唤醒。

只有在一次次失血昏迷、魔力濒临枯竭险些丧命，在盖勒特以彻底隔绝所有受孕可能性的强制魔法作为底线，日夜不离地看护，再加上年幼的儿子怯生生依偎过来寻求陪伴时，这份毁灭性的循环，才勉强被迫暂停。

身上层层叠加的新旧伤痕，无数次流产留下的永久损伤，连同接连丧子的心理阴霾，伴随了阿不思漫长的一生。这段用孕育与失去惩罚自我的黑暗岁月，成了他和盖勒特之间一道沉重的伤疤，时刻提醒着两人，一段偏执的期盼，最终演变成了无止境的自我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