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曦,幽兰殿内却是一片死寂,静得仿佛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殿内兰香满室,烟气袅袅,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闷。韩昭仪倚在软塌上,指尖泛白,手中死死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盏。她的目光呆滞,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窗外那株枯了一半的海棠树上,仿佛那便是她此刻心境的写照。
殿门被轻轻推开,平原君一身常服,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他屏退了左右,走到离软塌三步远的地方,撩起衣摆,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臣,办事不力。红玉……失踪了。”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落地,瞬间抽走了韩昭仪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她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滑落,在金砖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她绣着金丝凤凰的裙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她却浑然未觉。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厉害,犹如风中残烛,“怎么会这样……昨天不还是好好的吗?”
平原君头垂得更低,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不敢直视那双绝望的眼睛:“都是臣的错。红玉姑娘趁臣不在府中,外出散心,谁知竟被有心人钻了空子。臣已派出府中最得力的亲卫全城搜寻,掘地三尺,定会将人找回。娘娘……万金之躯,切勿为此伤了身子。”
韩昭仪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回塌上,原本端庄的仪态此刻显得有些佝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目视前方,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那层薄薄的窗纸,看到了某种令她恐惧的未来。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平原君,你说……皇上对我的心意,是不是变了?”
平原君猛地抬头,正对上她那双满含哀怨与不安的眸子,那里面的脆弱让他心头一紧。“娘娘何出此言?”
“这两日,皇上都是在长乐宫留宿的。”韩昭仪凄然一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丝帕,“往日里,他即便忙到深夜,也会来幽兰殿坐坐,哪怕只是喝杯茶。可如今……我已经三日未见他的面了。”
看着她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平原君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女人,如今却在这深宫之中,活得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连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惶失措。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坚定而深情,试图唤醒她沉睡的自信:“娘娘多虑了。在皇上心中,娘娘永远是那个陪他走过青葱岁月、最懂他的解语花,这份独特的情谊,任何人都无法替代。”
韩昭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却又带着几分希冀。
平原君上前半步,声音放柔,仿佛陷入了某种美好的回忆,“臣记得三年前初入都城时,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娘娘。那时娘娘一身粉罗裙,立于百花丛中,却比百花更胜一筹。那时臣便想,若这世间有女子能配得上这天下,唯有娘娘。那份惊艳,臣至今未敢忘。想必……殿下的初心,也一定未改。”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韩昭仪的心坎上。
韩昭仪怔怔地看着他,她发觉平原君望向自己的眼神依旧如当年那般炽热。
她嘴角终于浮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让原本死气沉沉的幽兰殿多了一分生气。
韩昭华眼中的阴霾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斗志与属于韩家女子的坚韧,“平原君,请务必帮我找到红玉。”
平原君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沉声道:“臣,万死不辞。”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左相府的书房染成了一片暗红,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左相金明堂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对面,金孝成一身义禁府官服,恭敬地站立着,脸上带着几分急于求成的神色。
“父亲,昨日孩儿带人突袭禁卫营,虽然被平原君那小子挡了一下,但还是查出了些端倪。”金孝成邀功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禁卫军的籍册里,有几个人的身世背景模糊不清,孩儿怀疑,他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金左相手中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直刺人心:“是七个人吗?”
金孝成不禁抬头,脸上露出惊讶之色,“父亲如何得知有七个人?”
“你觉得,我是因为不知道那七个人有问题,才一直放任他们在禁卫营里待着的吗?”金左相冷冷地看着他,语气中透着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金孝成愣住了,额头渗出冷汗,不敢接话。
金左相站起身,背着手踱步到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阴沉而严肃:“你此番前去,高调查访,皇帝对你所图必然了然于胸。”
“孩儿……只是想震慑一下平原君。”
“震慑?”金荣猛地转过身,用手指虚点着儿子的额头,“你这么做,不仅没伤到他的筋骨,反而打草惊蛇了!他们一定会变得更加狡猾,更加善于隐藏自己。”
金孝成脸色煞白,低声道:“是孩儿考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金左相看着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语重心长地教导道:“孝成,你记住。朝堂争斗,不是街头斗殴,靠的不是蛮力,而是脑子。真正的猎人,在看到猎物时,是不会轻易拉弓的。”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两枚核桃,重新在手中转动起来,声音低沉而阴冷:“只要是看到的事物,对自己不构成致命威胁,就要等待,忍耐。只有当敌人认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放松警惕,露出咽喉的那一刻,你再出手。”
金左相抬头看向孝成继续说道,“出其不意,抓住要害,一击毙命。”
金孝成听得冷汗涔涔,却又醍醐灌顶。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心悦诚服地说道:“父亲教诲,儿臣铭记在心。以后有行动,儿臣定会先请示您,绝不再自作主张。谢谢父亲。”
金左相摆摆手,重新坐回椅中,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过:“去吧。那七个人先别动,换个方式盯着。皇帝那边……最近也不会太平,让他再蹦跶几日。”
……
夜幕降临,皇宫内一片死寂,只有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更添几分森严。
寿康宫内,烛火通明,却照不暖殿内的寒意。
太皇太后身着暗紫色凤袍,端坐在凤榻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仿佛一尊没有悲喜的佛像。
韩太后跪在榻下的蒲团上,已经跪了半个时辰。她的膝盖早已酸痛难忍,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哀家听说,前几日你们韩家上书,想废了皇后之位?”
太皇太后的声音突然响起,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击碎了殿内的沉寂。
韩太后身子一颤,连忙叩首,额头触地:“太皇太后明鉴,废后之事都是朝堂的事,嫔妾只是一后宫妇人……”
“够了。”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
韩太后伏在地上,不敢言语,身子微微颤抖。
“你不要以为哀家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太皇太后放下佛珠,声音冷了几分,“你对金家的怨恨,哀家知道。你不要把你儿子的死都怪在金氏一族的身上,而不反省自身!”
提到“儿子”二字,韩太后原本恭顺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愤恨。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是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根源。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抵不过心头的万分之一痛楚。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语气严厉,“你这是在把你儿子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一点点丢尽!”
“切记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不要把路走绝了。”
韩太后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流下来。她咬着牙,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恨意与悲痛,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嫔妾……知罪。感谢太皇太后教诲,嫔妾定当痛改前非。”
“起来吧。”太皇太后重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仿佛赶苍蝇一般,“回去好好想想,退下吧。”
“是。”
韩太后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她向太皇太后行了礼,一步步退出了寿康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仿佛要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韩太后抬起头,看着那轮清冷的孤月,眼中的恭顺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毒与疯狂,如同深渊下的暗火。
“反省自身?”她嘴角勾起一抹惨笑,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在宫人的搀扶下,消失在黑暗的长廊尽头,只留下一道孤寂而决绝的背影。
而在那深宫的另一角,平原君府的马车刚刚停稳。平原君走下车,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红玉的失踪,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