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君府,西厢房。
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雕花的红木桌上,却驱不散屋内的沉闷。红玉在屋里转了不知多少圈,裙摆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半个月了,自那日风波过后,她便被“请”到了这里。
“名义上是养伤,实则是软禁。”红玉自言自语的嘟囔着。“半个多月了,除了能和欣儿说上两句话,其他人连个人影都见不到……”
红玉身上的伤早已好得七七八八,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她是昭仪娘娘身边最得脸的大宫女,平日里在宫里也是横着走的,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
“不行,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人都要发霉了!”红玉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推开了房门。
刚跨出院门,一道魁梧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是府里的老管家,李伯。他面无表情,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一尊门神般纹丝不动。
“红玉姑娘,请回吧。王爷有令,您身子未愈,不得出院子。”
“你这就没意思了。”红玉柳眉倒竖,双手叉腰,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我好端端的一个人,能跑能跳,你非把我关在这儿?我要去街上透透气,买点胭脂水粉,这也不行?”
“姑娘要什么,老奴让人去买便是。但这门,您确实出不去。”李伯语气恭敬,态度却强硬得像块石头。
“你——”红玉气结,正欲发作,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
凌晚一身素雅的青衣,发髻上插着海棠花簪,正带着丫鬟穿过回廊。她本是准备出门去西郊保育堂,没成想刚走到二门,就瞧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凌晚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满脸涨红的红玉和一脸为难的管家。
李伯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夫人,是这样的,红玉姑娘非要出门,可王爷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说绝不能让她踏出西厢房半步。老奴……老奴实在是为难啊。”
凌晚微微蹙眉。她本不想管这摊子烂事。红玉是韩昭仪的人,如今韩家与金家关系本就微妙,她若是插手,里外不是人。
可如今平原君不在府中,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若真闹出什么事,这锅还得她背。
凌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看向红玉,语气平淡:“红玉,回去吧。王爷不让你出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红玉见正主来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道:“哟,我当是谁呢。夫人好大的威风啊。怎么,王爷不在家,您就开始拿我们这些下人撒气了?王爷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出去乱说话,您心里没数吗?”
凌晚眼神一冷。这红玉,仗着是昭仪的心腹,当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不管王爷是什么心思,既然他下了令,你就得遵守。”凌晚不想与她多费口舌,“这里是平原君府,不是幽兰殿。你若再闹,休怪我不讲情面。”
“情面?”红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凌晚那身素净的衣裳,“夫人,您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谁不知道您就是个摆设?我要是您,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还有脸在这儿拦我?”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戳凌晚的痛处。
凌晚放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看着红玉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她是金家的小姐,是这府里明媒正娶的王妃,如今却要被一个奴婢指着鼻子羞辱。
怒意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但随即被她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动手。打了她,就是打了韩昭仪的脸,就是给了韩家和金家开战的借口。
“你……”凌晚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声音冷硬,“让她走。”
红玉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的王妃竟然真的松口了。
“怎么?王妃娘娘转性了?”红玉得意地扬起下巴,故意在凌晚面前晃了晃,“算你识相。等我回去见了娘娘,定会给娘娘说说,您这‘宽宏大量’的德行。”
说完,红玉大摇大摆地越过凌晚,像个得胜的将军一般走出了院门。
凌晚站在原地,背对着红玉离去的方向,肩膀微微颤抖。
“夫人……”丫鬟青瓷担忧地唤了一声。
凌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担忧。她转头看向管家,语气疲惫却依旧周全:“派几个人跟着她,别出什么事。”
“是。”管家领命,心中却暗叹,夫人这又是何必,吃力不讨好。
凌晚出了府,心绪却久久不能平复。
红玉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是啊,她是摆设,是联姻的工具,是这权谋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她去了西郊保育堂,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看着规划好的图纸,试图从这些琐碎的事务中寻找一丝慰藉。那是她为自己,也为这乱世中的可怜人,争取的一点点光亮。
然而,这光亮并未持续太久。
午后,天色骤变,乌云压顶。凌晚刚回到府门口,就看见管家面色惨白地迎了上来,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马车前。
“夫人!出……出大事了!”
凌晚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怎么了?慢慢说。”
“红玉……红玉不见了!”管家声音都在发抖,“派去跟着的人说,她出了巷口就不见了,等他们追上去,早就没有人影了!我们在附近找了整整一个时辰,可是……”
“什么?!”凌晚脑中“嗡”的一声。
凌晚不敢再想下去,连忙跳下马车:“封锁消息,继续找!把府里的下人都派出去!”
“是!”
然而,还没等凌晚布置完,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黑马如闪电般冲入府门,马上的男子一身玄甲,披风染着风尘,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是平原君。他回来了。
凌晚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男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向她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人呢?!”声音嘶哑而暴怒。
凌晚被他吼得后退半步,强自镇定:“红玉非要出去,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平原君怒极反笑,眼中满是讥讽与失望,“金凌晚,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看好她,你倒好,你是真蠢,还是故意的?!”
“我不是故意的。”凌晚咬着唇,眼眶微红。
平原君胸膛剧烈起伏,“前朝金家逼宫,义禁府昨日搜查了我的禁卫营,把我的兵当成贼寇一样审问!我现在就像个笑话一样被你们金家踩在脚底下!”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数日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现在红玉又失踪了,只怕凶多吉少……她是韩昭仪的侍女,我答应过韩昭华要护她周全……”
凌晚看着他狰狞的面孔,听着那些刺耳的指责,心中的委屈如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
她做错了什么?她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忍辱负重,小心翼翼地周旋,换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
“是!是我放走的!”凌晚猛地抬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真是多管闲事!我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要为了你的昭华,受这种窝囊气!”
“你闭嘴!”平原君怒喝,“这是为了大局!”
“大局?什么大局?!”凌晚凄然一笑,声音尖锐,“你的大局里,有我的位置吗?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挡箭牌,是个让你觉得丢脸的摆设!红玉羞辱我,你不管;我受委屈,你不问;一出事,你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你——”平原君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凌晚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向前一步,直视着那双曾经让她心动、如今却让她心寒的眼睛。
“平原君,你做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大局吗?还是为了你的昭华?为了那个让你神魂颠倒、让你甘愿放弃尊严的韩昭华?!”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平原君的逆鳞上。
“住口!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锵——”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平原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长剑直指凌晚的咽喉。剑尖距离她的皮肤只有毫厘之差,冰冷的杀气瞬间笼罩了两人。
周围的丫鬟婆子吓得尖叫连连,纷纷跪地求饶:“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凌晚却没有躲。
她看着那柄剑,看着剑后那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心中竟然涌起一股解脱的快意。
空了。心彻底空了。
这波谲云诡的宫廷,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这名存实亡的婚姻,她早就受够了。
凌晚缓缓抬起手,无视那锋利的剑尖,竟主动向前一步,让那剑尖抵住了自己白皙的脖颈。
“你疯了!退后!”平原君瞳孔骤缩,厉声喝道。
“我没疯。”凌晚凄然一笑,“我早就恨透了这个地方,恨透了这种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日子。既然你如此厌恶我,既然我在你眼里如此不堪,不如……就让我死在这里。”
“你……”平原君的手开始颤抖。
“杀了我吧。”凌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一死百了。下辈子,我再也不要投生在这样的世家,再也不要……遇见你。”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平原君看着凌晚。她眼里的决绝,她嘴角的冷笑。
那不是恐惧,是失望。是彻彻底底、无法挽回的失望。
手中的剑仿佛有千钧重,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在做什么?他在威胁自己的妻子?他在用剑指着那个为了他,默默承受了一切的女人?
“当啷”一声。
长剑落地。
平原君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惨白。
凌晚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抬了下手,摸了摸脖颈上那道细微的红痕。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凌晚看着眼前这个慌乱、后悔、却又无比陌生的男人,心中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片荒芜。平原君这么伤心,无非就是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韩昭华。
“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凌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比刚才的利剑更锋利,深深地割在平原君的心上。
“被命运无情地玩弄,拴在一起,谁也逃不掉。为了想要保护的人,我们都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他,看向虚无的远方。
“但至少,我努力过。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忍气吞声,我步步为营。可是你呢?萧景轩,你又做过什么呢?除了指责,除了拔剑相向,你还给过我什么?”
这一声“萧景轩”,叫得生分而凄凉。
平原君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凌晚,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离他那么近,仿佛看透了他的灵魂,这个女人又离他那么远,远到他伸手也抓不住。
凌晚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那是她第一次为平原君流泪。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那滴泪,晶莹剔透,却重若千钧,狠狠地砸在平原君的心头,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痛彻心扉。
凌晚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决绝地向府门外走去。
“夫人!夫人您去哪?”管家惊慌地喊道。
“备车。”凌晚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回金府。”
马车辚辚,消失在暮色之中。
平原君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看着地上那柄冰冷的剑,只觉得浑身发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又像是在祭奠那段死去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