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练习室比平时热闹。空调开得足,地板刚拖过,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七个人排成一排对着镜子练新舞的动作分解,张桂源在队首喊拍子,杨博文在队尾盯着每个人的角度修正。
陈浚铭跳错了两个八拍。他在第三遍重复的时候终于找准了重心,但转身的时候左手幅度大了一点点,蹭到了旁边张函瑞的手背。张函瑞没动,继续跳完那个动作,然后在休息的时候把水杯递过来的时候多塞了一颗糖。
"又是什么口味的?"陈浚铭剥开糖纸看了一眼,橘色透明,橘子味。他把糖塞进嘴里,糖纸没扔,顺手折了一下塞进了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攒了七八张折好的糖纸,不同的颜色叠在一起,偶尔掏手机的时候会带出来一两张,又被塞回去。
王橹杰靠在墙边喝水,看着镜子里的七个人:"今天状态不错。比上周那遍齐。"
"上周是因为有人半夜不睡觉在楼道里溜达。"左奇函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谁干的自己心里清楚。"
陈思罕举起一只手:"我那天失眠。"
"失眠去练舞啊,你溜达什么。"
"我怕吵到你们。"
"你穿着拖鞋在走廊上走了四十分钟,瓷砖都快被你磨亮了。"
杨博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走廊地板是木头的。"
"那木头都快被他磨亮了。"
张函瑞在旁边笑出声,笑得咳嗽了两声。张桂源把一瓶没开过的水递过去,等他咳完了才开口:"下午那遍走位再抠一下,第三段的换位衔接还是有点松。"
"松在哪?"陈浚铭把糖咽下去,走过去站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动作。第三段的换位是G和C横穿队形,然后Z和R补位,最后J和M收边——标准流程,跳了不下五十遍。
"松在补位那一拍。"张桂源走过去站在左奇函的位置上做了个示范——他向右平移两步,同时张函瑞从左侧切入。"你看,补位的人动早了半拍,换位的人还没完全出去,中间就空了一块。观众从正前方看会有一个瞬间是只有五个人。"
陈浚铭盯着镜子看了好几遍那个动作。左奇函在旁边吹了一声口哨:"队长眼睛真毒。我都没注意。"
"你跳的时候看的是左边,当然注意不到右边。"
"我往左看是因为右边是R,他跳得好看我就多看两眼。"
"别甩锅。"张函瑞把水瓶放下来,走到自己位置上,"再来一遍。我先动,你看我肩膀。"
七个人重新站好。空调还在吹,地板上留着上一轮练习的汗渍,陈浚铭脚下那块已经踩出了模糊的鞋印轮廓。张桂源重新喊拍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长度和间距。
第三遍比前两遍好。第三段换位的时候补位的那一拍卡得刚刚好——张函瑞的肩膀和左奇函的后背之间只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完全对齐。陈浚铭在收边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右侧,那片空气在他完成收脚动作的同时微微波动了一下,像一个从不在排练中出现的人在那里同步完成了同样的收脚。
他没转头。手指在裤缝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下一个动作。
下午的排练结束之后,七个人一起去吃晚饭。街角那家炒饭店的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每次七个人来都会把最大那张桌子擦两遍然后把菜单直接拍在张桂源面前。今天老板娘多看了他们两眼,说了一句:"你们几个是不是又瘦了?多吃点多吃点,今天送你们两碟小菜。"
左奇函说"谢谢姐",老板娘笑着走了。陈浚铭从筷子筒里抽筷子的时候,口袋里被体温捂了一天的糖纸掉了两张出来,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张函瑞弯腰帮他捡起来,看了一眼糖纸的颜色,没说什么还给了他。
陈浚铭把糖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右上角那叠糖纸最底下垫着那张烫金入场券,隔着好几层折好的纸,暖金色的温度还是透了出来,贴着大腿外侧,温温的,像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掌印。
炒饭上来得很快。七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话题从新舞的打歌服颜色跳到了隔壁练习室那个新来的编舞老师,又从编舞老师跳到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城郊那个新开的电玩城。陈浚铭扒着饭听队友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在嚼饭粒和观察。
他观察到张函瑞把不吃的青椒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最后被左奇函夹走吃了。观察到王橹杰在说笑话的时候自己先憋不住笑场。观察到杨博文在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其实在听他们说话,因为他每次接话都接得刚刚好。观察到张桂源坐姿端正,吃饭的速度均匀,像跳了一支慢板的舞。观察到陈思罕吃完最后一口饭然后把所有人的碗摞在一起端到了回收台,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左奇函面前的纸巾盒摆正了。
他坐在桌边最靠近过道的位置,右侧是空的。过道很窄,如果有人站在那里就会挡住服务员上菜的路。但那个位置始终没有人,过道畅通无阻,除了偶尔有风从门口吹进来,把桌角的菜单页吹得翻动一两下。
陈浚铭吃完饭把筷子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糖——这次是他自己买的,葡萄味的,包装纸是深紫色。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然后把深紫色的纸也折好,压进了口袋里那叠糖纸的最上面。
"走吧。"张桂源站起来结账。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陈浚铭走在队伍中间偏右的位置,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外展。
走出店门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街灯亮着,把七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形状铺在人行道上。最右侧那道影子旁边有一道极淡的、更短一些的影子,贴着它走了大概十步,然后在路口拐弯的时候被路灯的分界切断了。
陈浚铭没有回头看。他右手的手指在风里蜷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插进了外套口袋。口袋里那张烫金入场券贴着指腹,温度均匀,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明天的排练几点?"他问。
"六点半。"张桂源在前面回答。
"那还有一个晚上。"陈浚铭说。
晚风把这句话吹散在街灯的光晕里。七个人沿着人行道继续往前走,影子忽长忽短地变换着形状,偶尔重叠偶尔分开,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