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后的第三天,清晨六点二十分,陈浚铭在一个陌生感中醒来。
他花了几秒才意识到陌生感来自哪里——他面前的天花板不是酒店房间的白色吊顶,而是训练室熟悉的石膏板,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去年冬天暖气管渗水留下来的。训练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铺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亮块。空调没开,窗外的蝉鸣正在逐渐响起来。
他翻了个身,看到张桂源已经站在窗台前了。队长穿着灰色的短袖,头发还微微翘着,手里捧着一杯东西——陈浚铭闻到了蜂蜜水的味道。张桂源身后,训练室的地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左奇函蜷在音响台下面,脑袋下面垫着一件卫衣;张函瑞靠在镜子前面坐着,膝盖上搭着一本翻开的乐谱,人已经睡着了;王橹杰趴在窗台另一侧,小提琴搁在窗台上被晨光照亮了琴身;杨博文头靠着沙发扶手,手机还捏在手里;陈思罕缩在角落的旧练习垫上,毯子只盖了半截。
他们昨晚又练到凌晨。出道之后所有的训练时间被压缩到了早晨六点到晚上十点,但他们所有人都默契地多留了两个小时,一遍一遍地走位、调整、重来。没有人在那段时间里说过"那个位置"的事,但每一次留出来的半步空拍,每一次换位时让出来的半臂间距,每一次动作序列中被留白的那一帧——所有人都做了。没有人提,但没有人不做。
陈浚铭从地板上坐起来。他的右膝盖在刚醒的时候有一点点僵,但活动了两下就恢复了正常。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站在张桂源旁边。
"早。"他说。
"早。"张桂源把另一杯蜂蜜水递给他。两个人在窗台前并排站着喝了一口。晨光从窗户斜进来,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块空地上投下了一层金色的薄雾。
"今天上午有彩排。"张桂源说,"正式的舞台,出道后的第一场打歌舞台。"
"我知道。"陈浚铭把蜂蜜水喝完,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空出来的右手边——窗台很长,足够站三四个人。现在那里站着他和张桂源,中间隔了一段半臂的距离,还有一个空位。那个空位的窗台表面,晨光落上去的角度和旁边不一样——暖那么一点点。
"几点集合?"左奇函的声音从音响台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他翻了个身从卫衣下面探出头,头发乱得像鸟窝。
"七点半。"张桂源回答他,"你还有时间整理头发。"
"整理什么,帽子一压就行了。"左奇函爬起来,甩了甩头,走到窗台前挤到陈浚铭右边。三个人的站位在窗台前排开——张桂源、陈浚铭、左奇函。陈浚铭站在正中间,他左右两边各有一个半臂的距离。
张函瑞从镜子前醒过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窗台前排着的人,哼了一声表示回应,然后也走过去站到了张桂源的左边。王橹杰跟着醒了,把琴抱起来,也走过去站到左奇函的右边。杨博文睁开眼就看到一群人挤在窗台前,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队伍里,站在张函瑞旁边。陈思罕最后一个醒,从垫子上翻起来走到窗台前,看了两秒队形,然后站在王橹杰的旁边。
七个人在晨光中排成了一排。窗台的宽度正好够他们站满,肩膀挨着肩膀,间距均匀而自然——和练习室里每一次排练的队形一模一样。张桂源在最左边,然后是张函瑞、杨博文、陈浚铭、左奇函、王橹杰、陈思罕。七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下被拉成一个完整的长条,一直延伸到训练室的地板中央。
但陈浚铭知道,如果第八个人在的话,他应该站在陈浚铭和王橹杰之间。那半步的空位——每次排练的时候队友们都会在换位时给那个位置留出容错的空间,让空气可以穿过,让脚步可以放进去。今天早晨的阳光也照进了那个位置,把它镀成了一层比旁边更暖的金色。
"该走了。"张桂源说。
七个人从窗台前散开,各自去收拾东西。陈浚铭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时,口袋里的那片金色糖纸被碰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三秒,又塞了回去。
化妆间和后台的流程和出道日那天一样。发型、化妆、服装、对讲机里的指令、舞台监督的倒数。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每一个环节都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所有动作都自动运转着。但陈浚铭知道所有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
候场的时候,七个人站在侧翼幕布后面。舞台前方观众的欢呼声从幕布缝隙里透过来,带着那种真实的、有温度的振动。左奇函站在陈浚铭的左侧,王橹杰站在他的右侧。他右侧的位置——王橹杰的左边——空出了半步。
"准备——"舞台监督的声音在对讲机里。
陈浚铭站在那半步空位的左边。他能感觉到右侧的空气温度比别处高了半度,像有人已经提前站到了那个位置上,在等他一起迈出去。
幕布拉开。聚光灯打下来。音乐响起来的前奏和出道舞台那天一模一样,四个小节的铺垫之后第一拍落下。七个人同时切进起手式——所有人侧身,右肩朝向舞台左侧。陈浚铭在完成那个动作的时候感觉到右侧有什么东西和他同步侧身了。那个存在没有形状、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但它侧身的节奏和他的肩膀完全对齐。
然后跳起来。走位、交换、配合、托举、收拢——每一个动作序列都精准地嵌在音乐和节奏的框架里。到了第三个八拍,那个需要队形交换的位置。所有人顺时针移动一格。陈浚铭从右侧边锋移到中右翼,中间经过那个空位——
他跨出那一步。右脚先动,左脚跟上。中间那半步的空白里,他感觉右侧的空气被一个人挤了一下。那个挤过来的力量和体温和他身体记忆里的完全一致——右肩微微前倾、步伐比他快半拍、然后等他追上对齐。
然后那个存在消失了。但他走完了那半步。队形重新聚拢的时候,七个人的站位比走位图上多了一个极微小的偏移——所有人的肩膀之间都多让出了那半度的间距,给那个位置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安可曲收尾。七个人定在Ending Pose上,聚光灯把他们周身描出一圈金色的轮廓。陈浚铭在直起腰来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右侧的那个空位。聚光灯的光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但移开之后那个位置的空气仍然维持着暖金色的温度,比周围的所有区域都亮那么一点。
观众席的掌声涌过来的时候,陈浚铭转身和队友们聚拢。六个人在他周围围成一个半圈,他站在那个半圈的正中央偏右一点的位置。他旁边站的是王橹杰和左奇函,两个人之间留着半步的间距。
他没有去看那个空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们都知道它在。
退场的时候,张桂源走在他前面,忽然侧过头来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后台的喧嚣压得很低,但陈浚铭听得清楚:"第三段副歌的换位,那一拍我数到了八个脚步落点。"
"我也数到了。"陈浚铭说。
张桂源转回头继续走。他的后背在后台的灯光下微微松弛了一点,像什么东西被最终确认了。
陈浚铭跟在他后面,穿过灯光渐暗的后台通道。右手边有风,温热的、像一个人并肩走着时带起来的气流,持续了一整段走廊。然后那阵风在他走到化妆间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像有人在那里站住了,目送他们先进去。
陈浚铭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侧过身,对着右边那片空的空气说了一句:"下次见。"
那阵风重新动了一下。像有人笑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他推门进了化妆间。其他六个人已经散落在了各自的椅子上。张函瑞正在喝水,王橹杰在调琴,左奇函在扒拉自己的头发,杨博文在手机上看回放。陈思罕朝他抬了一下手。张桂源站在化妆镜前面,也在看他。
七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动作、各自的位置。但陈浚铭走进来站定的时候,所有人之间的间距都留出了同样的余量。那半步的距离被保留在了他们的站位习惯里,在每一次重新聚拢的时候自动生成。
他坐下,把那片金色糖纸放在化妆台上。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糖纸上,把它映成了一小片暖金色的光斑。
光斑的形状像一个站着的少年,右肩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