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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苏醒

无限Encore

出道舞台结束后的庆功宴持续到了凌晨两点。陈浚铭坐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面,膝盖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温水,窗外城市的灯光在深夜的寂静中铺展开来,像另一片倒置的星空。他的掌心还残留着舞台上的温度,那块暖金色的"8"在皮肤下面安静地蛰伏着,不再有任何跳动。

张函瑞在他旁边的床上躺着,已经半睡半醒了。主唱的呼吸声均匀而舒展,嘴角残留着庆功宴上王橹杰硬塞给他的那块蛋糕的渍痕,他自己显然忘了擦。左奇函和陈思罕在隔壁房间打游戏打到一半就困得趴下了,王橹杰在楼下大堂还在跟经纪人聊天,嘴皮子翻得飞快。杨博文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翻手机相册,屏幕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薄晕。

张桂源靠在阳台门口,半侧着身看窗外的夜景。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浚铭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站着。然后他开口,声音被深夜压低了一层:"你今天舞台上感觉到了吗。"

陈浚铭知道他在问什么。"感觉到了。半步的距离。第二首歌第三段副歌的换位——那一个拍空出来的时候,我右边有风。"

张桂源没有回头,但陈浚铭看到他握在门框上的手指轻轻松了一下。"我也感觉到了。我站在最前面,看不见后面,但我数拍的时候——那一拍多了一个脚步声。很轻。短得几乎不存在。但它被数进去了。"

杨博文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他的镜片在暗光下反着微弱的屏幕光,表情看不清,但声音很平:"我记录到了。出道舞台的音频文件如果拉频谱分析——那一拍的音量峰值有一个极微小的、超出七个人的总量偏移。少于百分之一。但存在。"

"那是什么?"张函瑞的声音忽然从床上传来。他没醒,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这一句,然后又沉下去了。

陈浚铭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第八个人。他还跟着我们。但他不在我们记忆里——他在我们的动作里。"

"我们的动作。"张桂源终于从阳台门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户外面斜进来,把他的侧脸照成一种冷白色的质感,但那双眼睛在暗处仍然带着暖意。"我们的动作里有一个空位,但那个空位自己会填上。每次我们跳到那一拍的时候,他会走出来,走完那半步,然后消失。"

"我们不需要记住他是谁。"陈浚铭把凉透的水杯放在窗台上。他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块暖金色印记,"我们现在用身体记住。他走路的节奏,他的体温,他和我之间的半步间距——这些都在我们里面存着。我们的身体是活的档案。"

"他的档案就存在我们之间。"杨博文关掉了手机屏幕。房间暗了一些,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三个人站成了一排——张桂源在左,杨博文在中间,陈浚铭在右。他们的影子在落地窗玻璃上叠在一起,彼此之间的距离正好是练习室里站队时的标准间距。

"明天开始训练恢复正常。"张桂源说。他的声音在深夜的安静中听起来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出道之后的行程排得很满。那个位置——会跟着我们去所有地方。每一条走位、每一个队形、每一段需要卡拍的双人配合——他都在。"

"那我们要给他留名字吗?"陈浚铭问。

张桂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轻轻摇头:"名字不重要了。他不需要名字来证明他存在过。我们每一次在走位里空出那个位置的时候——他自己会走进来。"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远处微微地闪了一下。像一颗星星在云层后面换了一个角度。陈浚铭的掌心在那一下闪烁中轻轻发热了半秒——很短,但三块暖金色的印记同时感受到了它。

张函瑞在床上翻了个身,这次是真的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几点了?你们三个站窗边上干什么?"

"看夜景。"陈浚铭说。

张函瑞歪着头看了他们三秒,然后打了个哈欠:"……那我也看看。"他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站在陈浚铭的左边。四个人并排站着,落地窗玻璃上投影出四个人的轮廓。

陈浚铭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侧——如果张桂源站在最左边、杨博文在他旁边、他在第三个位置、张函瑞在他左边,那么他的右边就空出来了一个站位。那个位置应该是留给谁的,在完整的队形里,那里应该有一个人站着。

月光在那块空地上铺开了一片冷冷的白色。没有人。

但陈浚铭感觉到右边的空气比别处温暖了不到半度。他在那层温暖中感觉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不高不矮,右肩微微前倾,左手插在口袋里。那个轮廓在月光下存在了大概一秒,然后融化了,像水汽在晨光中消散。

但那一秒足够他确认了。那个人也站在窗边,和他们一起看着同一片夜景。

张函瑞在旁边打了个响指:"你右边那块玻璃上有一小块雾气。"

陈浚铭低头看了一眼。落地窗玻璃在他右侧的位置确实有一小块凝结的雾气,圆形,大小和一个人的掌心差不多。手印的形状——五指张开,掌根处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他不记得有人碰过那面窗户。但雾气在那里化开了,边缘光滑,像刚被什么温热的表面贴过。

他伸手也贴上了那块雾气旁边。他的掌印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圈新的雾痕。两个掌印并排着,一大一小——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同一只手的两次重叠。

陈浚铭收回了手。那块雾气在他掌印的边缘开始缓慢消散,但旁边的那个圆形雾痕又多停留了大约五秒,才跟着一并消失了。

"行了行了别看了。"左奇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被陈思罕推着走进房间,两个人显然已经从趴着的状态恢复过来了,"明天一早有采访,现在该——"他看清了窗前站着的四个人,"——你们站一排发什么呆呢?"

张桂源从窗前转回身,经过左奇函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睡觉。"他走过左奇函身边的时候,脚步节奏比平时慢了一点点。那一步里有一个极微弱的停顿——不是走错,是让半步。让给一个同时从他左边走过去的人。

左奇函眨了眨眼。他没看到有人走过张桂源身边。但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拖鞋蹭过地毯的摩擦声。从张桂源的左侧传出来,然后消失在了通往阳台的方向。

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门关着,窗帘垂着,没有人。

"……我的错觉?"他问陈思罕。

陈思罕也看着阳台。他的信息干扰技能残存层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数据碎片——像一段被划掉又没擦干净的文字——出现在阳台门把手的表面。碎片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晚安。"

然后碎片消失了,像从没见过一样。

陈思罕没说话。他走回床边坐下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房间里的灯被关掉了。六个人各自找了位置躺下——床上、地毯上、沙发里、椅子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银白色光斑。陈浚铭躺在沙发上的时候右边空着半个人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半步的距离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占据了。

他在黑暗里轻轻说了一声:"晚安。"

右边的空气微微暖了一下。像有人用同样的音量、同样的语调,在一个他听不见但身体能感觉到的频率上,回了他一声。

陈浚铭闭上眼。他数了一遍房间里的人——左前方床上张函瑞的呼吸声、右侧地毯上张桂源的翻身声、左边沙发扶手上杨博文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的微光、门口方向左奇函和陈思罕低声说笑的余音、窗台旁王橹杰小提琴被轻轻拨了一下的弦响。

七个。

然后他默数了第八个。不知道名字,没有声音,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那个位置在黑暗里被填上了,用一个暖金色的、半度温差的、半步间距的方式。

他翻了个身,面向右侧。右肩感觉到的那层暖意在他睡着之前的最后一瞬轻轻压了一下他的肩膀——像有人拍了他一下,然后把手收了回去。

陈浚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