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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NPC的反叛

无限Encore

门打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开合比任何巨响都让陈浚铭的神经绷得更紧——半透明的门面像冰一样向内融化,露出后面那片巨大的、翻滚着数据流旋涡的空间。

他站在门框边缘,花了半秒适应视觉的冲击。核心层的空间比任何之前的场馆都大,穹顶看不见顶端——灰白色的数据流像无数条高速奔涌的河流在头顶交织成网,每一条流里都翻滚着跳动的像素字符。脚下的地面是半透明的,能看到更深一层的光脉在底下缓慢蠕动,像某种生物在呼吸。

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立方体结构。银色表面,每一面都有不间断的文字在飞速刷新,那些文字的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色块的变化。立方体正前方有一块突出的操作台,台面上悬浮着一个旋转的球状信息体——那就是投票机制的原始代码存放点。

"六十秒。"左奇函报了一声。

"我知道。"陈思罕已经冲到了操作台前。他的手指在悬浮球体上方的虚空中急速拨动——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数据接口在他的触感下变成了实体的存在,指尖每一次划过都拖出一条极细的蓝色光弧。

其他人散开占据了立方体周围的防守位置。杨博文蹲在操作台侧面,手机屏幕映着数据流的光,他的嘴在以极快的速度念着什么——在同步解析陈思罕拆解出来的代码碎片。左奇函背对着他们面向来路,脚踝微微活动着,呼吸节奏已经切入了某种高度警觉的短促频段。

张函瑞站在陈思罕身侧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虚悬在操作台上方。情绪稳定技能在被动输出——蓝白色调的温和振动覆盖了操作台周围两米的范围,那层振动像一层薄毯裹住陈思罕紧张的后背肌肉。

"原始代码的结构比想象中复杂。"陈思罕的语速提到极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它的核心逻辑层被种子程序的'切片吸收'模块完全覆盖了。要剥离覆盖层、恢复原代码——至少需要三十秒的持续处理。"

"你还有五十秒。"杨博文头也不抬。

陈浚铭站在立方体侧翼,空间感知在全功率输出中捕捉到了一个变化——头顶那些高速流动的数据流开始减速了。从奔涌的河流变成了缓行的潮水,那些像素字符的刷新频率在肉眼可见地降低。

"系统检测到我们了。"他出声。

"它刚才就检测到了。"张桂源站在立方体正前方,双臂微屈,身体的重心沉在双腿之间。他的站位像一堵活的墙,正好挡住了从入口方向接近核心层的最短路径,"但外部节点说的清除协议——应该是某种——"

话音未落,整个核心层的光色骤然变红。穹顶所有的数据流在同一瞬间静止了,像被按了暂停键。那些悬停在空中的像素字符开始缓慢旋转——每一个字符都调整了方向,尖端对准了操作台的方向。

"清除协议启动。"杨博文的声音平而快,"第一波是什么——"

操作台前方的地面忽然鼓起来一个包。半透明的质地,像从地底深处翻涌上来的某种凝胶状的东西。那团东西在鼓到人胸高度的时候炸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形。

陈浚铭的膝盖在那一瞬间软了半寸。

那个人形是他的镜像。和他之前在第个一镜像房间里面对的那个一模一样——五官、发型、站姿、甚至连左肩比右肩略低的习惯都分毫不差。但它这一次没有穿练习服,而是裹在一层深红色的数据光甲里,表面流动着和系统警告框一样的警告色。

"它复制了我们的镜像。"杨博文的语速更快了,"清除协议调用了之前副本三采集到的精神镜像数据——用那些来攻击我们。"

"它的目标是谁?"

地板上又鼓起了两个包。然后是四个。六个。很快,整个立方体周围的地面被翻涌的凝胶包覆盖,每一个包炸裂之后都走出一个"人"——有些是七人组里某个成员的复制体,有些是上一批次玩家残留在系统里的面部残影,甚至有一些完全不可辨认的、扭曲的、由拼凑的肢体碎片组成的轮廓。

但它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操作台。

"保护陈思罕。"张桂源的指令简短如刀切。

左奇函第一个动了。他的卡点预判在红光照耀下激活了极限模式——那些复制体移动的节奏虽然错乱,但每一个落步之间仍然存在可预测的间隙。他踩着那些间隙穿梭,在操作台前方五米处截住了第一个镜像,用肩部撞开了它的前进路线。

"这些复制体没有攻击指令?"王橹杰在旁边闪避一个镜像陈浚铭的攻击时喊了一声,"它们只推不抓——"

"它们的目标是推倒操作台。"杨博文的声音从操作台侧面传过来,"不是攻击我们。它们只要中断陈思罕的操作——"

张函瑞从操作台侧面绕了出去。他站到正前方,面对着一波涌上来的镜像洪流,深吸了一口仍然带着哑质的空气,然后开口唱歌了。

情绪稳定技能通过音波放大了一倍。那道温和的振动从张函瑞的声带出发,越过数层数据光甲,撞在了最前方那些复制体的信息层上。有几个镜像在音波覆盖的范围内顿住了——它们的推进速度慢了三分之一,像被某种外力拽住了后脚跟。

但清除协议在同步校准。被拖慢的镜像在零点五秒之后重新提速,并且在提速的同时改变了移动模式——从直线推进切换成了左右穿插,用更大的数量来填补速度损失。

"第三波来了。"陈思罕的声音从操作台中央传出来。他的手指在悬浮球体内侧高速划动,蓝光拖出的弧线越来越密,"覆盖层剥离进度七成——"

"七成。"杨博文的笔尖在手机屏幕上飞速划过,"还有至少三成——"

地板再一次鼓起来。但这一次鼓出来的包体积大了十倍。那团凝胶物膨胀到几乎撑满操作台和立方体之间的空隙,表面裂开的瞬间涌出来的不是一个镜像——而是一整片漩涡状的、由无数人脸拼合而成的数据体。

那张巨大的"脸"浮在空中,表面嵌着成百上千张表情各异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大嘴巴无声尖叫,有的眼窝深陷只剩两个黑洞。它没有攻击,只是挡在了所有人的正前方,将操作台完全隔离在它的阴影后面。

陈浚铭的空间感知在那张巨脸面前撞上了一堵墙。他的感知信号被某种频率完全屏蔽了,像一台收音机突然收不到任何波段。他什么都"看"不到了——六个队友的光信号全部消失在那片漩涡人脸的能量场后面。

"它屏蔽了我的感知!"他喊出来。

"它在堆积'人性切片'。"杨博文的声音从巨脸另一侧传来,被能量场扭曲得断断续续,"那些面孔——是之前所有批次的玩家——系统拿他们用过的碎片堵我们——"

张桂源做出了行动。他从防御位上离开,朝那张巨脸正面冲过去。能量转移技能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层银白色的护盾,他在距离巨脸两米处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一面行走的城墙一样撞进了那片漩涡面孔的能量场里。

巨脸的表面剧烈波动了一瞬。那些嵌在表面的面孔同时扭曲了表情——从哭笑脸变成了愤怒的、被侵入的狰狞。

然后巨脸后面传来一声破裂般的清响。

"……破了。"陈思罕的声音从破碎的缝隙里透出来,"覆盖层剥离——完成。"

陈浚铭的空间感知在同一瞬间恢复了。他"看到"陈思罕的手指正从悬浮球体上收回,那颗银色的原始代码球体表面覆盖的暗红色薄膜正在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蓝白色的原始光纹。

但清除协议的最终波次在同一秒到达。穹顶所有的数据流齐刷刷地转向立方体——那些悬停在空中的字符像子弹一样射向操作台,每一个字符的尖端都带着灼烫的红色热信号。

张函瑞站在操作台正前方,张开双臂。他唱的最后一个音没有高耸入云的力度——反而是一种极低的、温和的、像哄睡般的气息。那道声音铺展开来,罩在所有射来的红色字符前方,像一面用声波织成的网。

字符撞上音网。有一部分被弹开了,有一部分穿了过去。

穿过去的那部分字符在空中改变了形状——它们凝聚成一团半人高的光团,光团内部缓缓走出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比之前的任何一个复制体都更具体——它有完整的五官、完整的肢体、甚至完整的神态。

那是张函瑞自己。但不是镜像版。它是从系统积累的"人性切片"中重组出来的一个副本——使用了张函瑞在公演空间里贡献过的高音数据、情绪波动数据、以及无数次声带极限使用的记录。

那个副本张函瑞站在正前方,对着本尊开口。它模仿了张函瑞的声音、语气、甚至那种温柔前倾的姿态——然后它说:"别唱了。你会毁掉嗓子。"

本尊张函瑞看着它。主唱的嘴唇干裂起皮,声带的极限已经接近了阈值。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张开口,唱了比之前更高半个音阶的旋律。那道声音从接近撕裂的声带中冲出来,在高音区的顶端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颤音——但音准仍然切在正中央,像一把锋利得在颤抖的刀。

副本张函瑞的身体从边缘开始融化了。那些由数据重组的面孔在真实的声音面前坍缩成碎片,散落在地面上像被风吹散的灰。

操作台发出了确认音。低沉的、持续三秒的嗡鸣从立方体内部传上来,整个核心层的地板在那一瞬间从红色切换成了蓝色。

"投票机制原始代码——重新激活了。"陈思罕收回手,焦黑的手指在空无一物的操作台上方慢慢收拢成拳,声音因为用力过度而发颤,"种子程序的切片吸收功能——冻结了。"

穹顶的红色数据流开始缓慢消退。那些悬停的字符一个个暗淡下去,像星空中被云层遮住的星星。那张巨脸从中央裂开一道缝,裂缝两侧的碎片无声地剥落、分解、消散在蓝色的光晕中。

陈浚铭从防守位上走出来,单腿拖着右膝走到操作台旁边。六个人在那颗银蓝色的原始代码球体周围重新聚拢。张桂源最后一个从巨脸破碎的残骸中撤出来,右肩的衣服被能量灼穿了一个洞,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烧痕。

但他走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扫了一圈。七个人。他站定之后肩上的烧痕才被他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似的。

"种子程序冻结了。"杨博文把手机收进口袋,"外部节点的判断是对的——"他顿了一下,"但还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他。

"冻结不等于消灭。"杨博文推了推眼镜,"种子程序还在核心层的底层休眠。冻结状态可以持续多久、会不会被其他条件重新激活——外部节点没有告诉我们。"

陈思罕的手指重新贴上了操作台边缘,指尖的焦痂在蓝色光晕中泛着暗色。他在沉默中读取着什么,然后嘴唇微张。

"……外部节点的通道还没断。"他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惊喜,"他在问我们——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做最后一件事。把那颗种子程序彻底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