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厚重柔软的墨色绸缎,严严实实笼罩住灵院东侧的宿舍楼。
窗棂之外,晚风吹过院中的古树枝桠,枝叶摩挲,沙沙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房间。桌角那一盏灵烛燃得极慢,淡淡的暖金色光晕摇曳不定,烛火跳动,将屋内两件床榻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唐凌调息过后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寝室里缓缓漾开。
另一边床铺上,霍子木却毫无睡意。
他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睁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头顶深色的房梁。灵烛微弱的光线落下来,在他睫毛投下细碎的阴影。明明身体经过白日高强度对战早已疲惫不堪,四肢都泛着酸胀的倦意,可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一点睡意都寻不到。
脑海之中翻来覆去,全部都是唐凌的身影。
是白天演武场上,唐凌催动玉龙秘术,金蓝色灵光裹挟寒霜席卷而出时震惊的侧脸;是方才宿舍之内,被自己一把抵在床沿,耳根通红,手足无措慌忙摆手的模样;还有方才唤醒玉龙残魂之后,少年灵力透支,额间布满冷汗,脸色微微发白,强撑着心神的样子。
还有悬浮在半空那一条小小的玉龙残魂,龙角缠绕丝丝缕缕白雾般寒气的画面,一遍一遍在他脑海回放。
那一缕来历不明的冰寒力量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霍子木心头。他控制不住地去设想无数种最坏的可能。倘若有一天那股寒气彻底失控,会不会伤到唐凌?若是玉龙残魂被外来力量侵蚀,唐凌又将要承受怎样的痛苦?
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乱麻,越想心里面越是烦闷。
霍子木翻了一个身。
木板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他侧过头,望向隔着几步距离的另一张床榻。昏暗光影之下,唐凌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垂落,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少了对战之时的凌厉,多出一丝少年独有的柔和。
霍子木咬了咬下唇。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一次闭眼,那些纷乱猜想便争先恐后涌入脑海,根本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入定休养。
几番挣扎过后,霍子木小心翼翼掀开身上薄被。
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脚尖先试探着点住冰凉木地板,生怕床板再发出一点声响吵醒熟睡之中的唐凌。他屏住呼吸,一点点从床上溜了下来,赤着双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灵烛的光芒并不明亮,房间大半区域都浸在淡淡的阴影里面。
霍子木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挪到唐凌的床边。
他没有出声,只是屈膝蹲在了床沿之下。
距离很近,一抬眼便能够看清唐凌沉睡的模样。少年一缕碎发滑落,贴在光洁的额角,呼吸均匀,偶尔眉头极轻微地蹙一下,很快又舒展开来,想来只是做了个无关紧要的浅梦。
霍子木就这么维持着蹲姿,一动不动。
他手肘随意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唐凌脸上,自己都说不清此刻心底是什么滋味。担忧、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仔细剖析的微妙情绪,搅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
屋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只有灵烛灯芯偶尔爆出一声细微噼啪。
唐凌原本侧对着墙壁睡着,睡得迷迷糊糊,潜意识里似乎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道目光并不凌厉,却让沉睡之中的他隐隐有些不安。
困顿之中,他无意识地翻了一个身。
视线骤然朝下。
昏暗阴影里,一道黑乎乎的人影正蹲在自己床前,一动不动,仰着头望向自己。
夜半三更,幽暗房间,冷不丁看见床下一道沉默的黑影。
唐凌的神经瞬间绷断。
“啊——鬼啊!”
一声惊呼猛地冲破喉咙,尖锐的喊声划破寝室静谧的夜色。
惊吓来得太过迅猛,唐凌身体条件反射地猛地向上一弹,整个人从被褥里蹦了起来。可床沿距离地面本就有高度,心神大乱之下,他脚下一滑,重心彻底失衡。
“咚!”
一声闷响。
唐凌整个人顺着床边直直摔落,结结实实砸在了木地板上。后背磕到地面的瞬间,一阵钝痛顺着脊椎蔓延开来。
痛意加上方才那一阵极致恐惧,唐凌脑子嗡嗡作响。他手脚并用地撑着地板慌慌张张爬起身,一手攥紧床边的被褥,另一只手虚虚挡在身前,惊魂未定朝着方才黑影的位置瞪过去,随时准备催动灵力防御。
可等眼睛渐渐适应昏暗光线,看清那道蹲在地上的人影面容时,蓄势待发的那一口气瞬间泄得干干净净。
哪里是什么鬼怪。
霍子木蹲在原地,被唐凌这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叫震得耳朵发麻,此刻正抬着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看着他,脸上带着几分无措。
唐凌僵在原地,一股火气猛地涌上心头,可看清来人是霍子木之后,那股陡然升起的恐惧与怒意如同被扎破的气囊,咻地一下消散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
他揉了揉磕得发酸的后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子木?”
唐凌开口,声音还带着方才惊吓过后残留的沙哑,眼底满是疑惑,“你怎么回事?大半夜不睡觉,蹲在我床底下干什么,想要吓死我吗?”
霍子木这才回过神,连忙从地上站起身子。
被当场抓包,深夜蹲在别人床边偷看这种事情说出来实在有些难为情。夜色遮掩之下,耳尖悄悄泛起一层薄红。他抬起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微微偏移,不敢直直对上唐凌的目光。
“那个……”霍子木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动静太大惊扰隔壁宿舍学员,“我就是有点睡不着。”
“睡不着?”唐凌挑眉,扶着床沿慢慢站直身体,后背磕碰的痛感一阵阵传来,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睡不着你就在自己床上躺着啊,跑到我床边蹲着干什么,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召唤玉龙残魂一巴掌拍过来。”
方才那一瞬间,恐惧席卷脑海,唐凌指尖灵力都已经开始涌动,若不是及时认出霍子木,怕是寝室这间木屋都要挨上一记玉龙术。
想到那后果,霍子木也不由得心头一阵后怕。若是唐凌受惊失手放出术法,两个人都免不了受伤,还要惊动灵院值守的执事,那就麻烦大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霍子木低声解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不知不觉就走过来了,本来只是想看看你……谁知道你突然翻身。”
话说到一半,他又闭了嘴。
总不能直白告诉唐凌,自己满脑子都在担心他体内那一缕诡异的寒息,害怕夜里玉龙残魂异变,所以才鬼使神差走到床边,想要确认他安然无恙。
这番话说出口,未免显得太过小题大做,也太过怪异。
唐凌看着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神色别扭的模样,心中隐约猜到几分缘由。
白天玉龙残魂龙角浮现寒气一事,两个人都沉甸甸搁在了心上。霍子木性子本就谨慎,遇事习惯思虑周全,想必是心里放不下这件事,才会辗转难安。
夜里微凉的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唐凌只穿着一身单薄寝衣,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先起来说话,地上凉。”唐凌侧身让出位置,伸手扯过一旁搭在床尾的外衫披上,“到底是因为玉龙残魂的事情放不下心?”
霍子木点了点头,没有再掩饰。
烛火摇曳,少年眉眼之间那一份藏不住的忧虑清晰展露出来。
“一闭上眼,就忍不住去想龙角那一缕寒气。我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会再起变化,更不清楚它会不会伤害你。”霍子木声音轻轻的,“只要一想到万一深夜之中,残魂不受控制出了变故,而我们毫无防备……我就根本没有办法安心入睡。”
一番话落,寝室再度安静下来。
唐凌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边缘。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心存隐忧。只是白日灵力消耗过重,躺下之后太过疲惫,才得以沉沉睡去。若是此刻清醒,想来他同样会被这件未知隐患搅得心绪不宁。
“我明白你的顾虑。”唐凌缓缓开口,“可你也不必如此紧绷。我们已经说好,明日特训结束之后,便将这件事告诉霍蓝翎他们,大家一同想办法。过度焦虑,只会白白损耗你自己的精神。”
霍子木沉默。
道理他全都懂,可担忧这种情绪从来不是理智能够轻易压制。
“再说,”唐凌弯了弯眼角,刻意带上一点轻松的语气,“就算真的出状况,我自己能够感知丹田异动。不用你半夜蹲在床边守着,再说今天这事,但凡换一个人,怕是已经大喊抓邪祟,把整栋宿舍楼的学员全都引过来了。”
想起方才自己魂飞魄散大喊有鬼的窘态,唐凌脸上也掠过一丝尴尬。
霍子木闻言,紧绷的神色稍稍松弛,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笑意。
“抱歉,吓到你了,还害你摔下了床。”他走上前,伸出手,“后背摔得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看?”
“不用不用。”唐凌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是磕了一下,皮肉酸痛而已,没有大碍。”
深夜这般折腾一番,睡意倒是彻底从两人身上溜走了。
霍子木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一条窗缝。清凉夜风涌入,吹散房间里闷沉的气息。抬眼向外望去,一轮残月悬在墨色夜空,淡淡的月华倾泻而下,铺满灵院层层叠叠的屋瓦。
“睡不着的话,要不要坐一会儿?”唐凌拖过两把木椅,摆在窗边,“反正距离天亮集合还有好几个时辰,与其各自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不如聊会儿天。”
霍子木没有拒绝,走过去落座。
两把椅子挨得很近,月光穿过窗隙落在二人身上。
两个人没有再深聊玉龙残魂潜藏的危机,转而说起种种趣事,说起刚参加大乱斗试炼之时,霍蓝翎戏谑对手闹出的笑话,说起星杳摆弄星光术法时不时失手,把周遭石块染上漫天碎光,还有张烬总能冷静指出所有人战术漏洞,张沐炀六瞳目一开,任何隐藏灵力波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细碎闲谈,冲淡了深夜里那份沉甸甸的不安。
只是偶尔,霍子木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年侧脸的时候,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依旧静静蛰伏在夜色之下。
谁也不知道,蛰伏在玉龙残魂之上的那一缕寒雾,正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之中,缓慢地生长。
窗外残月西斜,长夜漫漫,而属于他们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