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暮色缓缓吞没了灵院的檐角。

对抗演练结束之后，演武场上残留的凌厉灵力波动久久没有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术法碰撞过后淡淡的焦糊气息，冰封碎屑落在青石地砖缝隙里，一点点消融成浅浅的水迹。霍蓝翎安排众人先行解散，约定好第二日清晨准时集合开展复盘特训，六人各自分开，朝着灵院分配的学员宿舍楼走去。

白日那场与上一届精英影队的团战，几乎耗尽了所有人大半灵力。张沐炀神色疲惫，一路同星杳、霍蓝翎、张烬三人说着方才对战之中的疏漏，几人边走边讨论，渐渐拐向另一边的廊道。霍子木与唐凌二人朝宿舍走去。

一路无言。

晚风穿过回廊，吹动廊边悬挂的灵玉风铃，叮铃轻响断断续续。两个人心里都搁着一件事，正是对抗赛尾声那突兀冒出来的一缕冰寒之力。

方才混战焦灼之时，影队一名学员催动风刃秘术直逼霍子木破绽，千钧一发之际，唐凌出手格挡，那一记挥出的玉龙术法，不再是往日纯粹炽热耀眼的金蓝色灵光，术法席卷之处，一层薄冰顺着风刃边缘迅速蔓延，硬生生冻结了对方袭来的攻势。

那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冰属性，不止让对面影队的队员怔了一瞬，就连站在不远处的霍子木，心底都猛地咯噔了一下。

整场对抗结束之后，众人忙着调息，听季尘师傅训话，霍子木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开口询问。方才人多眼杂，他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疑惑，可那份不解如同细小的石子沉在心湖，不断漾开涟漪，越想越是放不下。

登上木质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灵院精英班的宿舍都是双人单间，屋内陈设简单，两张木床分列两侧，窗边摆着木桌与灵力淬炼台，墙壁上刻画着基础聚灵纹，能够缓慢聚拢周遭游离灵气，方便学员日常休整修炼。

推开房门，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隔绝了走廊外面晚风的声响。

房门落锁的刹那，霍子木几乎没有丝毫迟疑，跨步上前，手臂一伸，直接将还来不及卸下腰间佩剑的唐凌抵在了身后的床沿。

后背重重磕在柔软床褥边缘，唐凌整个人措手不及，身体下意识往后仰。下一秒，衣领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霍子木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少年清俊的面庞就在咫尺之前，墨色的眼眸沉沉望着自己，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霍子木微微收紧指尖，揪着唐凌衣襟，气息落在唐凌的脸颊边。

“唐凌。”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没有掩饰的质问。

“你的秘技，什么时候带上冰属性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狭小的房间里，气氛一瞬间凝滞下来。

骤然被这样逼近，唐凌浑身僵住。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两人相隔不过寸许距离，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一起。唐凌只觉得一股热浪飞快冲上脸颊，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瞳孔微微放大，双手慌乱地抬起来，悬在两人中间，连连摆着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霍子木近在眼前的眼睛。

“等等，霍子木，你先松开……”唐凌的声音都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脸颊滚烫，“我，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霍子木没有立刻松手，眉头微微蹙起，握着衣领的力道没有加重，却也没有放开。

“不清楚？”

“真的。”唐凌急忙解释，睫毛慌乱地颤动，“今天演武场对抗的时候，形势太乱了，我看见那道风刃冲着你过去，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本能催动玉龙残魂释放术法。术法打出去的那一刻，我才察觉到灵力里面混进去了一股刺骨的寒意，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我怎么提前告诉你？”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昏沉的霞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淌进屋子，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错落在地板之上。

霍子木凝视着唐凌泛红的眼角，能够清晰看见对方眼底没有伪装的茫然。他能够分得清，唐凌此刻并不是刻意隐瞒。若是对方早已知晓玉龙残魂异变，以唐凌的性子，断然不会藏着掖着，一定会早早说出来和大家商议对策。

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稍稍松了些许。

霍子木缓缓松开了攥着唐凌衣领的手，后退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束缚骤然消失，唐凌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子微微发软，顺势坐到了床边，抬手胡乱扇了扇发烫的脸颊，心脏依旧砰砰狂跳。方才那样近的距离，霍子木眼底认真又急切的模样，牢牢刻在了脑海之中，让他一时心绪纷乱。

屋内安静了片刻，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沙沙的声响。

霍子木站在原地，垂眸思索着白日演武场上那一幕。

金蓝色玉龙术裹挟寒冰，那样诡异的属性交融，绝非凭空产生。唐凌体内寄宿的乃是上古玉龙残魂，玉龙一脉主浩荡惊雷与瀚海灵光，自古以来典籍之中记载，玉龙的本源力量偏向奔涌炽热，寒冰之力向来不属于玉龙血脉该有的特质。

无端衍生冰属性，这件事细想下去，不由得让人心中不安。

异变永远不会毫无来由。

是残魂本身慢慢产生了变化？还是近期试炼对抗之中不断厮杀，吸收了什么不知名灵力，潜移默化浸染了玉龙残魂？亦或是，还有别的潜藏在暗处，他们尚且一无所知的缘由？

无数猜想盘旋在霍子木心头。

他抬眼看向坐在床沿，神色同样带着困惑的唐凌，语气缓和下来：“既然你事前毫无察觉，那我们就先看一看本源。”

霍子木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把你的玉龙残魂召唤出来，我瞧瞧。”

听到这句话，唐凌脸上神色微变。

召唤玉龙残魂，不同于简单释放玉龙秘术。术法只是调动残魂溢出的一缕灵力，而召唤残魂，则相当于唤醒蛰伏在自己丹田深处那一缕沉睡的上古龙魂。这件事消耗不小，并且残魂状态不稳定的时候，贸然唤醒，还有一丝反噬自身的风险。

今日一场高强度团战下来，唐凌本就灵力损耗严重，此刻再召唤残魂，无疑是雪上加霜。

可是他明白霍子木的顾虑。

今日对抗赛只是一次小小的异变，倘若放任不管，日后再遇上凶险厮杀，玉龙残魂若是突然不受控制，衍生出更加未知的力量，后果不堪设想。到那个时候，不止是他自己身陷险境，身边霍子木他们，也有可能被波及。

唐凌沉默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好。”

他端坐起身，双腿盘坐在床褥之上，双目轻轻闭合。

屋内空气微微震荡开来。

唐凌闭上双眼，凝神沉下心神，意识顺着经脉缓缓下沉，落向温热丹田深处。原本沉寂的丹田之内，一缕耀眼的金蓝色灵光缓缓苏醒，灵光流转，伴随着低沉细微的龙鸣，一道小小的虚影自丹田之中升腾而起。

灵光涌动，一点点凝聚成型。

一条巴掌长短的小龙悬浮在半空之中。

往日里唐凌唤出的玉龙残魂，通体澄澈透亮，金蓝两色灵光缠绕流转，龙鳞细碎如同打磨过的宝石，龙角莹润，迸发着纯粹浩荡的水系与惊雷灵力。

可是此刻漂浮在二人眼前的小龙，模样已经悄悄发生了改变。

主体依旧是那熟悉的金蓝色，龙身流转的灵光没有衰减，小龙慵懒地甩动纤细的龙尾，闭着龙目，似乎还带着一丝刚被唤醒的惺忪。然而顺着小龙头顶两只蜿蜒向上的龙角看去，能够清清楚楚看见，莹润的龙角表层，缠绕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淡白寒气。

那寒气并不汹涌，只是如同薄雾一般依附在龙角纹路缝隙之间，一缕一缕，缓缓流转。寒气掠过之处，周遭浮动的空气都微微降温，窗沿边落下细小的白霜，转瞬又消融不见。

霍子木往前踏出一步，小心翼翼凑近，不敢释放灵力惊扰小龙，只是睁大眼睛仔细端详。

小龙似乎感知到有人靠近，翕动了一下鼻翼，朦胧睁开一双琉璃般剔透的竖瞳。金蓝色的眸子扫过霍子木，没有显露敌意，只是轻轻哼唧一声，龙角之上那层淡白寒意随之又浓了几分。

“你看见了吗？”唐凌维持着凝神牵引残魂的状态，额角渗出一层细密冷汗，声音有些虚弱，“就是那股寒气。平日里我催动灵力，完全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只有战斗情绪紧绷，残魂力量全力外泄的时候，这冰寒气息才会冒出来。”

霍子木颔首，目光始终锁定玉龙残魂。

他伸出一根手指，极慢地靠近小龙的龙角。指尖距离那一层白雾般的寒意尚有一寸，刺骨的冰凉便顺着皮肤钻了进来，那不是寻常水系灵力凝结出来的寒，其中裹挟着一缕陌生、幽邃的力量，和灵院之中任何一种已知冰系灵术都截然不同。

不是霍蓝翎《寒玉破蝶诀》那种清冽如玉的寒冰灵力，这一股寒意更深，带着一丝沉寂万古的荒冷。

“很奇怪。”霍子木低声开口，“这冰力不属于玉龙。”

唐凌眉头紧锁：“那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残魂寄宿我丹田这么久，过去从来没有这种征兆。”

“暂时说不准。”霍子木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的寒意久久不散，“先不要强行刺激它，你的灵力消耗太大，维持残魂现世负担太重，先让玉龙回去。”

唐凌依言集中精神，心念一动。

半空之中小金蓝小龙甩了甩尾巴，龙角上淡淡的白霜缓缓褪去，灵光一点点收拢，化作一道流光，顺着唐凌的眉心钻了回去，隐入丹田深处。

当玉龙残魂彻底消失，房间里骤然回暖。唐凌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下去，霍子木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事吧。”

“还好……就是灵力透支有点厉害。”唐凌喘着气，重新靠坐在床头，抬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唤醒残魂的时候，我隐约感觉到，那一缕寒意像是依附在龙角之上，并不侵入玉龙残魂本源，更像是某种外来附着物。”

这句话让霍子木心中一动。

附着物？

也就是说，并不是玉龙残魂自身产生了变异，而是有别的未知力量缠上了这一缕龙魂？

若是这样，事情就更加棘手。没有人清楚这一股外来力量究竟是善是恶，它潜伏在唐凌丹田，依附玉龙残魂，平日里悄无声息，唯有激烈交战，灵力大量释放之时才会显露踪迹。

倘若有朝一日，这股力量爆发开来……

霍子木不愿继续往下设想最坏的结局。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窗外夜色越来越浓，一轮弯月爬上灵院屋檐，月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地板铺下一片银辉。

“这件事，我们暂时先不要声张。”霍子木思索许久，缓缓开口，“影队对抗刚刚结束，大家本就要复盘诸多战斗破绽，若是贸然说出你的情况，霍蓝翎他们免不了多一份顾虑。”

唐凌抬眼看向他。

“但是也不能一直瞒着姐姐他们。”霍子木补充道，“明天特训结束之后，找一个合适时机，我们告诉霍蓝翎。她见识广博，研读无数古籍秘录，说不定能够认出这一缕冰寒力量的来历。张沐炀神魂感知敏锐，星杳精通星象推演，张烬心思缜密，多几个人一起分析，总能找到头绪。”

唐凌轻轻“嗯”了一声。

悬在心口那块大石头并没有落下，只是稍稍安放。只要隐患一日没有查明，他便不可能真正安心。一想到自己体内藏着一团来路不明的寒气，唐凌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惶惑。

霍子木察觉到他情绪低落，拉开一旁木椅坐下。

“别想太多，现在只是发现征兆，它尚且没有对你造成伤害。”霍子木语气放缓，“接下来一段时间修炼，你多加留意丹田异动，但凡那股寒意再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千万不要独自硬扛，更不要为了试探冰属性力量刻意透支玉龙残魂。太冒险了。”

“我知道。”唐凌应声。

方才霍子木情急之下将他抵在床边质问，那一刻突如其来的慌乱与窘迫慢慢散去，余下的只有沉甸甸的担忧。他忽然想起白天对战影队之时，冰寒灵力迸发的瞬间，对手脸上错愕的神情。若是日后在外试炼，这一股不受掌控的力量突然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说起来，今日对抗赛，影队的实力比我们预估的要强上一大截。”唐凌转开话题，试图舒缓压抑的气氛，“最后能够打成平局，我们多少有些侥幸。”

提起团战，霍子木神色郑重几分。

“的确是侥幸。影队配合太过娴熟，他们彼此磨合了三年，每一次进攻退守都井然有序，破绽极少。反观我们，今天团战之中好几次节奏混乱，若不是星杳及时铺开星蝶幻阵控场，张沐炀幽魂裂刃强行撕开包围圈，结局很难说。”

想起交战时凶险一幕幕，两人又顺着白日战斗细节细细复盘。

从开局影队佯攻诱敌，到中段对方分割牵制六人小队，再到末尾绝境之中众人底牌齐出，一点点拆解对手攻势。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指出各自招式之中的短板，讨论团战配合可以优化之处。不知不觉，夜色更深。

廊外偶尔传来其他学员晚归走动的声响，远处演武场方向，还有灵院执事收拾战后残局的微弱动静。

聊到对战收尾那一瞬间唐凌冰寒秘术迸发，话题又绕回了玉龙残魂异变之上。

“不知道季尘师傅会不会察觉到异样？”唐凌迟疑着开口，“师傅修为高深，灵力感知远超我们，今天战场上那一缕寒气爆发，说不定已经落入他眼中。”

霍子木摇了摇头：“若是师傅有所察觉，方才训话的时候应当会提点一二。今日他只点评我们整体团队战力不足，没有单独提起你的术法异变。大概率只是将那一缕寒气当成临时秘术，并未深究。”

即便如此，也不能抱有侥幸心理。

灵院之中卧虎藏龙，更何况往后他们还要参与越来越多高阶试炼，接触更强的敌人。纸终究包不住火，玉龙残魂身上的秘密，迟早会暴露在旁人视线之下。

霍子木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微凉夜风涌入屋内，吹散一室沉闷。抬眼望去，远处一座座灵殿错落伫立，点点灵灯如同星辰散落整片灵院。

“走一步看一步。”霍子木望着沉沉夜色，轻声说道，“不管那冰寒力量究竟是什么，我不会让它伤害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进唐凌耳中。

唐凌抬眸看向窗边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肩头轮廓，心底那份惶惑不安，悄然平息了大半。

他也站起身，走到霍子木身侧，一同望向灵院沉沉夜景。

“谢了，子木。”

“跟我客气什么。”霍子木侧过头，眼底褪去方才紧绷的戾气，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好了，时间不早，你灵力损耗严重，早点调息休养。明日一早还有复盘特训，若是精神不济，又要被姐姐念叨了。”

唐凌点头。

两人关上窗，各自回到床位。

屋内灯火渐暗，只留一盏微弱的灵烛在桌角静静燃烧。

只是躺在床上闭起双眼的时候，唐凌下意识内视丹田。

沉寂安稳的丹田深处，金蓝色玉龙残魂静静蛰伏，龙角之上，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淡白寒雾，依旧未曾消散，在无边黑暗之中，悄无声息缓缓流转。

没有人知道这一缕寒意究竟来自何方，又预示着怎样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