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季灵院的晚风卷着微凉的潮气,吹遍整片小院。
天边最后一缕熔金般的晚霞彻底消融于群山背后,墨蓝色的夜幕自天际缓缓铺展而下,细碎璀璨的星子一颗接一颗爬上天穹,疏疏落落,洒下淡淡的清辉。这里是星杳与张沐炀一同居住的双人弟子院落,和院中其余弟子独居的小院截然不同。院墙是古朴的青灰石块垒筑而成,墙根下栽种着数丛晚香玉,夜色降临,花苞便徐徐舒展,馥郁柔和的花香弥漫在院落的每一处角落,晚风一过,花香便跟着四处流转。
院角立着一尊石刻古灯,灯盏之内灵火已经点燃,暖黄光晕一圈圈漾开,把院中青石地面映照得朦朦胧胧。石板缝隙之间生着薄薄一层青苔,被夜里的露水浸润,踩上去带着一丝温润湿滑。院墙之内几株老树枝桠舒展,夜色里枝叶婆娑晃动,投下满地斑驳散乱的树影。
星杳手中提着那只雕花木质食盒,盒壁尚且留存着膳堂灶台余留的温度。方才在回廊与霍子木、唐凌二人道别之后,她心底便一直牵挂着屋内休养的张沐炀。灵药幽谷那一战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为护她周全,张沐炀不顾一切挺身,硬生生扛下尸狼妖的致命一击。纵然借着妖核之力突破修为,可尸狼妖那阴寒蚀骨的剧毒早已侵入血肉经脉,毒素盘根错节,难以尽数拔除。
这些时日,张沐炀大多时候都只能卧榻休养,稍一调动灵力,体内残留的尸毒便会肆意作乱,经脉传来钻心的钝痛,连亲自前往膳堂用膳都难以做到。往返膳堂带回吃食,悉心照料他,便成了星杳每日必做的事。
食盒缝隙中不断飘出温热的食物香气,星杳脚步轻缓,跨过月亮形状的拱形院门。鞋底落在青苔石板上,只响起极轻的脚步声,生怕动静太大惊扰到房内休养之人。她先踏入中间的会客厅,会客厅布置素雅简单,两张木椅分置茶桌两侧,墙上悬挂着一副书写修行箴言的古卷,案头摆着空置的青瓷茶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草药气息。
星杳没有在客厅多做逗留,径直穿过厅堂,走向内侧张沐炀居住的卧房。卧房的木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屋内摇曳的烛火顺着门缝流淌出来,在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晃动光影。
星杳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木门上,缓缓向内推开。
“吱呀——”
轻细的开门声划破房间里的寂静。
屋内,床头矮几上燃着数支白烛,烛焰轻轻跳动,暖融融的昏黄烛光铺满整间卧房。药香浓郁,混杂着晚香玉从窗缝渗进来的淡淡花香,缠绕在一起。张沐炀半歪在床榻之上,后背垫着两床厚实柔软的锦缎靠枕,勉强撑住上半身。他身着一身素色素白寝衣,衣襟松松敞着几分,原本俊朗温润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泛着浅浅青白,眉眼间挥之不去浓重的疲惫。额前几缕墨色发丝散乱垂落,贴在微凉的额角。
体表的伤口早已结痂愈合,可潜藏在经脉深处的尸毒日夜不停耗损他的气血灵力,仅仅只是维持半坐的姿态,便要耗去他不少气力。听见房门响动,张沐炀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目光转向门口。当看见进来的人是星杳时,他涣散的眼神瞬间聚拢几分,苍白的唇角牵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
“你回来了。”他嗓音沙哑低沉,久卧少言,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丝虚弱。
星杳反手把房门轻轻合上,隔绝院外夜里微凉的穿堂风,避免寒气侵入屋内加重他体内的毒素。她快步走到床榻边,将沉甸甸的食盒稳稳搁在床头矮几,烛火映亮她清秀柔和的眉眼,眼底满是真切的关切。
“膳堂今日炖了滋补气血的灵米粥,还配了两道温和药膳小菜,我便一并取过来了。”
星杳俯身解开食盒卡扣,盒盖向上掀开,腾腾的温热白雾袅袅升腾。一层层食格依次取出,莹白软糯的灵米粥盛在细白瓷碗当中,热气氤氲,旁边两碟小菜色泽清淡,皆是不刺激经脉、专用于养身的灵蔬。灵米吸纳天地灵气生长,最适合此刻气血大亏的张沐炀调养身子。
她拿起一旁的小木勺,舀起满满一勺灵米粥,举在嘴边轻轻吹了许久,把滚烫的热气散尽,才缓缓递到张沐炀唇边。
张沐炀微微倾过上半身,张口将粥吃下。软糯温热的灵米滑入喉咙,一股温润柔和的灵气顺着食道流淌入四肢百骸,缓缓抚慰着他受损淤堵的经脉。连日日日服用苦涩汤药,口中满是化不开的药苦味,此刻一碗温热灵粥入腹,带来难得的暖意。
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二人脸上来回流转。屋内安安静静,只剩下木勺磕碰瓷碗细微清脆的轻响。
星杳一勺接一勺,耐心地喂他进食。目光落在张沐炀略显憔悴的脸上,柔声开口,言语之中满是赞许:“你这般好好进补调养,气血慢慢充盈,残留在体内的尸毒,便能被灵力更快逼出体外。你本身天赋极高,根基扎实稳固,如今已然突破三十级,只等伤势彻底痊愈,修行定然会一日千里。先前幽谷之中,你挺身护我的模样,我始终记得,你本就该是锋芒尽展的模样,不该困在这一方床榻之上。”
张沐炀安静听着她的话语,一口一口咽下粥食。温热食物填满腹腔,身体稍稍回暖,可埋藏在心底许久的愧疚,在此刻又翻涌上来。
灵药幽谷的那个夜晚,谷顶石缝漏下寥落星光,灵玉微光笼罩二人,他们彻夜谈心,解开了那桩由一纸婚约而起的巨大误会。可那份因自己鲁莽武断酿成的过错,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当初拿到婚约文书,他只匆匆瞥见女方一栏写着星杳的名字,便被愤怒与失落裹挟,竟不肯再多往下多看一行,错过男方那一栏属于自己的名字。后来星杳主动来找他解释原委,他却满心执拗抵触,闭耳不听,连一句发问都吝啬给予,硬生生让二人之间生出重重隔阂,疏远了许久。
纵然误会已经说开,可这份亏欠,他一直想要认认真真再说一次抱歉。
星杳又一勺粥递至唇边,张沐炀咽下之后,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淡淡的阴影,进食的动作慢慢停下。
“星杳。”他低声唤她,语气沉甸甸的。
星杳握着木勺的手腕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怎么了?是粥的温度不适,还是体内毒素又在作祟,身上哪里疼?”
“并非肉身伤痛。”张沐炀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少女,眼底盛满浓浓的愧意,“我想再同你说一声对不起,为当初那份婚约。”
烛火噼啪轻响,跳动的火光把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当初拿到婚约,我只看见你的名字,便主观认定结局,心中愤懑不已。可我偏偏不肯再多看一眼文书下方,没有看清男方究竟是谁。后来你主动寻我,想要把一切和盘托出,我却满心偏执,什么都听不进去,也不肯开口问你一句缘由。”
“就因为我的鲁莽自负,我们之间横生出那么多嫌隙,彼此疏离,徒增那么多难过。明明只需要多一眼,多一句询问,所有风波便不会发生。纵然幽谷夜里我们已经把话说开,可这份歉意,我总想认认真真对你说出口。”
卧房之内归于寂静,唯有白烛燃烧,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淌落,凝成一滴滴烛泪。
星杳静静听完他长长的剖白,那些曾经委屈酸涩、暗自神伤的过往,经过幽谷那一夜的促膝长谈,早已经随风散去。过往种种纠葛,于她而言,早已不再是心结。
她把手中小木勺搁在碗沿,唇角扬起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眼神澄澈坦然。
“那些旧事,我早就已经原谅你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进张沐炀耳中,压在他心口许久的重石骤然落地,积压的愧疚消散大半。他望着眼前笑意安然的星杳,心底的大石落下,可很快,又一桩心事浮上心头。
沉默片刻,张沐炀喉结微微滚动,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轻声试探发问:“那……那一份婚约,如今怎么样了?”
屋内安静下来,星杳听见这句问话,没有立刻作答。她微微垂下眼眸,似是认真思索,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片刻之后抬眼,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狡黠,面上却装出一副平淡正经的神态。
“婚约啊,我退了。”
“退了?!”
张沐炀身子猛地向前微微一倾,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更加干净。错愕席卷了他,紧接着,难以掩饰的悲伤缓缓漫过眼底,心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阵阵袭来。
纵然经历重重误会波折,可在他心底,这份婚约,本就是系住他和星杳的缘分。误会消解之后,他心中悄悄期许,等自己伤势痊愈,便可以慢慢将这份缘分继续走下去。可万万没有料到,星杳竟然已经将婚约退回。
巨大的失落铺天盖地笼罩住他,连经脉之中潜伏的尸毒,都仿佛跟着隐隐作痛。张沐炀嘴唇微微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底的黯然几乎要溢出来。
看着他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星杳再也绷不住脸上故作平静的神色,“呵呵”一声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在安静的卧房里回荡。
“骗你的。”她眉眼弯弯,眼底狡黠的笑意藏不住,“一纸家族定下的婚约,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退掉的。”
巨大的落差扑面而来,张沐炀怔怔看着笑起来的少女,心神还没有从方才的失落之中回转过来,胸口沉沉压着的那块石头,又缓缓浮了起来,后背甚至渗出一层薄薄的细汗。
就在这时,星杳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微微飘向别处,声音压得很轻,几近喃喃自语,音量微弱,消融在烛火燃烧的轻响之中:“毕竟,我也想……”
这句话太过低微,气息轻浅。
“嗯?你方才说什么?”张沐炀眉头微抬,没有听清那半句低语,向前微微探了探身子,追问,“星杳,你刚刚说了什么?”
星杳浑身微微一僵,脸颊飞快泛起一层淡淡的绯色,连忙用力摇了摇头,睫毛慌乱地扑闪,摆手掩饰:“没什么没什么,你听错了。”
她生怕被他捕捉到自己心底那点隐秘柔软的心思,飞快敛去方才一闪而过的柔绪,随即双手往腰间一叉,刻意板起面孔,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只是耳尖那抹绯红还未曾褪去,少了几分威慑,反倒多了几分娇俏。
“至于这份婚约嘛,一切都要看你往后的表现。”星杳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小的蛮横,“往后凡事都要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你要全然信任我,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要如实告诉我,不准把心事全部藏起来,什么都瞒着我。”
说到这里,她方才故作强势的声调忽然缓缓软了下来,声音轻柔和缓,褪去了方才的刁蛮。目光垂落,看向床榻上尚且一身伤病的少年:“只是我们如今年纪尚小,修行之路还漫长,男女情爱之事,不宜过多提及。”
说完这番话,星杳弯腰伸手,动手收拾矮几上的食盒与碗筷,打算收拾完毕便离开这间卧房,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休息。
可就在她指尖刚刚触碰到食盒把手的那一刻,床榻之上,张沐炀望着她的背影,心口被方才一番暧昧的对话烘得温热,头脑一热,几乎没有经过思索,一句话语便脱口而出。
“老婆,今晚我想和你一块睡。”
话音落下,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星杳向前迈步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一般。
前两个字钻入耳中的瞬间,她脸颊“唰”地一下烧了起来,一层浓烈的红霞飞快攀上脸颊。等到后半句也尽数落进耳朵,那股燥热一路从面颊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绯红,整张脸红得仿佛快要滴出血来。
屋内烛火明明暖融融的,她却只觉得浑身发烫,心跳骤然擂鼓一般砰砰狂跳,胸腔里心脏跳得剧烈,几乎要冲破胸膛。少女从未听过张沐炀这般放肆的称呼,那两个亲昵滚烫的字眼,撞在心上,又羞又慌。
她猛地回过头,眼眶微微泛热,又气又窘,声音都带上一丝慌乱的颤音:“不、不准瞎叫!不许这么乱喊!”
话还没有说完,星杳已经不敢再多停留,手忙脚乱,也顾不上还没有收拾妥当的食盒,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快步冲出门外,“砰”的一声带上卧房房门,脚步匆匆穿过会客厅,一路跑过院中铺着青苔的石板,逃回了自己隔壁的寝室。
“咔嗒”一声,她反手将自己房门紧闭。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洒落进来淡淡的月光。星杳踉跄几步扑到床榻边,一把掀开被褥,整个人钻了进去,拉起厚厚的锦被,把自己的脑袋也严严实实蒙在被子底下。
被子之中密不透风,满是布料柔软的气息。她蜷缩在被褥之间,胸腔之内心脏依旧狂跳不止,方才那声“老婆”,一遍一遍在脑海之中回响。明明应当觉得羞恼,可心底深处,却莫名漾开一缕细细浅浅的甜意,悄悄盘旋,挥散不去。
黑暗被子里,她抬手,手掌轻轻贴在自己滚烫滚烫的脸颊上,掌心都能感受到脸上灼人的温度。
“星杳,星杳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她压低声音,小声自言自语,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面颊,心底又羞又乱。明明应当斥责他轻浮无礼,可方才听见那一声称呼的时候,心底竟没有半分厌恶,反倒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被子里面空气闷得温热,过了许久许久,脸上滚烫的热度才稍稍退下去几分。星杳缓缓掀开盖在头上的被褥,一缕清冷月光从窗棂流泻进来,落在她泛红的脸颊。她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房梁,耳畔仿佛依旧回荡方才卧房之内的对话,烛火下张沐炀苍白却温柔的面容,一遍遍浮现在脑海。
而另一边,张沐炀的卧房。
方才那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张沐炀自己也愣住了。话音落地,他便已经心生悔意。看着星杳慌慌张张、仓皇逃离的模样,耳尖也烧得通红,他靠在锦靠枕上,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低声苦笑。
一时心绪激荡,竟说出那般唐突冒失的话语。可方才星杳佯怒娇嗔的模样,还有她泛红的面颊,牢牢印在他眼底,挥之不去。矮几上白烛依旧摇曳,剩下大半尚未吃完的灵米粥还静静搁在原处,空气中晚香玉的花香缓缓流动。
窗外星河辽阔,夜色深沉。一墙之隔,两间寝室,两份纷乱悸动的心事,都被笼罩在如水的月色之下,悄然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