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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神灵大陆——灵神

残阳如熔金,将季灵院层层飞檐镀上一层暖橙的光晕。山门处的护山大阵流转着温润的淡青色灵光,淡淡的灵气薄雾如同轻纱一般笼罩整座宗门。往来的弟子挎着剑囊、捧着书卷,三三两两穿行在石板甬道之上,谈笑声、练剑的破空声此起彼伏,偶尔还有教习传道的浑厚声音从远处的演武场遥遥飘来,处处都是书院独有的烟火气息。

季灵院依山而建,屋舍顺着山势层层向上铺开,苍劲的古柏分立道路两侧,枝叶繁茂,晚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山道石阶缝隙里生着细碎的灵花,暮色之下绽开幽幽微光,空气中混杂着草木清香、丹药淡淡的苦香,还有膳堂飘来的食物热气。这里是无数年轻修士潜心修行的净土,对于霍子木与唐凌而言,也是历经重重险地之后,可以短暂喘息的港湾。

霍子木与唐凌跨过山门,脚下踩上季灵院平整的青石板,一路风尘仆仆的疲惫在此刻尽数涌了上来。

自灵药幽谷遭遇五十级拥有灵智的尸狼妖开始,他们便被卷入一连串的劫难。尸狼妖的剧毒危机、迷林之中割裂神魂的幻境纠葛、异虫铺万虫俯首的惊魂一幕,奔赴霍家之后大殿之上和一众守旧长老激烈对峙,立下命魂血誓,强行提纯海天玉龙蝶半妖血脉,一路上生死辗转,几乎没有片刻真正安歇。

霍子木脸色依旧泛着浅淡的苍白,方才血脉躁动留下的倦意还缠绕四肢。肩胛之下,海天玉龙蝶的力量安静蛰伏在经脉深处,可只要心绪稍有起伏,皮肤底下便会传来一阵阵细微麻痒,仿佛蝶翼随时都要冲破皮肉舒展开来。他垂着眉眼,跟在唐凌身侧,目光漫无目的扫过周遭熟悉的屋舍林木。身上的衣袍还带着路途沾染的尘土,袖口处留着几处打斗撕扯开的裂口,虽已简单打理过,依旧掩不住满身的倦态。

唐凌的状态同样算不上轻松。为了压制霍子木暴走的血脉,一路上不断渡送灵力,神魂也消耗不小,只是他素来性格沉静,喜怒很少显露在脸上,看上去依旧从容。他时不时侧过头瞥一眼身旁的霍子木,时刻留意着对方神色,提防血脉力量再度毫无预兆地爆发。

两人沿着主甬道缓步前行,沿途遇到不少相熟的同门弟子。有外门一同修行的少年,远远瞧见二人,抬手笑着打一声招呼,还有几位负责值守山门的弟子,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霍子木勉强一一回应,笑意浮在脸颊,却始终落不到眼底,心中沉甸甸的重负,不曾有半分减轻。

转过一道种满大片玉兰花的回廊,洁白花瓣被晚风一吹,悠悠扬扬自枝头飘落,落在青石板地面,铺了薄薄一层。前方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视线。

是星杳。

她一手提着雕花的木质食盒,食盒边角缝隙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温热的白雾袅袅向上散开。另一只手拢住被晚风吹得滑落的一缕鬓发,束发的银玉发簪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柔和光泽。她并没有走向女弟子单人居所,脚步明确朝着那处双人合住院落走去——那正是她和张沐炀共同的宿舍。

幽谷一战之后,张沐炀为护住星杳硬接尸狼妖致命一击,纵然借妖神核突破等级,尸狼残留的阴毒依旧盘踞在体内,迟迟不能彻底拔除。大半时间都困在屋中打坐调息,不便往返膳堂,星杳便每日往返膳堂,将温热的饭食带回二人居住的小院照料他。

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星杳回过头来,看清归来的二人,眼中当即浮起一抹真切的惊喜。

“霍子木,唐凌!你们回来了。”星杳停下脚步,将食盒换至另一只手上,快步迎上来,玉兰花瓣轻轻落在她的衣摆边角。

“星杳。”唐凌微微颔首,出声回应,目光扫过她手中热气腾腾的食盒,心中已然明白,她正要赶回与张沐炀同住的院落。

霍子木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容十分单薄,没有半分鲜活的暖意,声音也轻轻的:“嗯,我们回来了,一路总算平安抵达。”

星杳目光细细落在霍子木的身上,很快便敏锐察觉到霍子木状态不对。他面色苍白,眼底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之间压着化不开的低落,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有些抬不起精神。

她心中暗自疑惑,料想霍家之行定然发生了许多波折变故。只是这里人来人往,回廊之上不时有弟子往来经过,人多眼杂,并不是细细追问心事、倾诉过往的场合。血脉、家族大殿的争执,这些隐秘伤痛,本就不适合当众摊开。

于是星杳便压下心中的好奇与担忧,没有多追问详情,只是轻声说道:“一路奔波辛苦了。张沐炀还在我们宿舍休养,我正带膳食回去给他。天色不早,你们也早些回自己的住处歇息休整,有什么事,往后我们再慢慢细说。”

唐凌轻轻点头:“好,你也快回去吧,莫要让饭菜凉了。”

霍子木微微颔首:“替我向张沐炀问好,愿他体内毒素可以早日清除。”

“我会转告他的。”

三人就此简单寒暄完毕,便各自分道而行。

星杳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转身向着属于她与张沐炀的院落走去。青石地面上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转过月亮形状的拱门,身影便消失在花木院墙之后。隔着院墙隐约能听见几声微弱的咳嗽,应当是屋中张沐炀调息之时发出的声响。院落之内灯火已经点点亮起,昏黄灯光透过窗纸,浅浅映到院外的花木之上。

唐凌与霍子木则调转方向,走向另一侧外门精英弟子连片的单人宿舍区。

一座座小巧独立的小院整齐排布,青灰院墙之上爬满翠色藤蔓,墙内种着各类灵植花草。屋前石台上摆放着不少弟子自行栽种的灵草灵药,晚风拂过,枝叶轻轻摇晃。一路走到院落最内侧,便是霍子木居住的那一间宿舍。

抬手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沉闷轻响,屋内安安静静,没有半分人声。

屋内陈设简单朴素,一张原木大床,一方宽大的书案,靠墙立着一柄空置的兵器架,窗台上还摆着之前霍子木亲手养的一小盆浅蓝幽萤草。叶片水润鲜活,泛着星星点点细碎蓝光,想来是院中的杂役弟子,平日里定时前来清扫打理,屋内地面桌案干干净净,只落了极薄一层浮尘。

房门在身后被唐凌轻轻合上,“咔嗒”一声,门板闭合,彻底隔绝了外面季灵院的喧闹人声。外面弟子的说笑声、演武场练剑的兵器交击声响,一瞬间被挡在院墙木门之外。

封闭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晚风卷动树叶的沙沙声响,还有远处几声归鸟的啼鸣。

方才在外人面前,霍子木拼尽全力强行压制下去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再也绷不住,轰然四散开来。外界所有人都看见他在霍家大殿之上据理力争,看见他立下命魂血誓,看见他直面一众守旧长老,意气凛然。可没有人看见,那份强硬外壳之下,藏着的惶恐与茫然。

霍子木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向下滑坐,脊背紧紧靠住木质扉页,双膝曲起,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膝盖。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垂落肩头,遮住大半张脸庞,将脸上的脆弱尽数掩藏。

一路上强撑的平静碎裂。

霍家大殿上,长老们一声声尖锐的呵斥、对半妖血脉的重重偏见、被暂时搁置的家族嫡系继承权、悬在头顶长达三十年的家族试炼;还有和海天玉龙蝶族长立下那桩沉甸甸的约定——对抗两百年前降临这片大陆,荼毒万千生灵的域外妖魔。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沉甸甸的巨石,一块接一块,重重堆叠压在他心口,几乎叫人喘不上气。

血脉刚刚完成强行提纯,如今他身具二分之一海天玉龙蝶神兽血脉,半人半蝶。体内两股力量还在彼此磨合冲撞,只要心境波动剧烈,血脉便会躁动失控,随时都有可能褪去人身,化作海天玉龙蝶原形。连自身力量都尚且无法自如掌控,又要如何去应付接踵而至的重重磨难。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挥之不去的悲伤与迷茫,在安静的屋中悠悠回荡。

“接下来的这一个月……我该怎么办。”

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片刻,只有窗棂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响动。

霍子木埋着头,指尖无意识攥紧自己衣摆,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我要花费大把时间打坐调息,磨合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血脉力量,时时刻刻提防力量暴走。万一哪一日控制不住,当众化出蝶形,伤及季灵院的同门,后果不堪设想。”

他慢慢诉说心底的忧虑,将积压许久的心事一点点吐露出来。

“与此同时,我还得抓紧修炼,提升修为,提前为霍家那重重家族试炼做准备。族内不少长老依旧对我满心猜忌,根本不肯信服我半妖的身份,一旦试炼失利,我的嫡系身份便会直接被剥夺。”

“还有命魂血誓。”说到此处,霍子木的声音微微发颤,“我答应了海天玉龙蝶族长,要共同对抗域外入侵的妖魔两族。那是两百年前便祸乱天下的大敌,实力深不可测,绝非普通妖兽可以相比。命魂血誓不是口头戏言,倘若我做不到,神魂便会遭受反噬。”

重重压力缠绕心头,未来看不见明晰的前路,无尽的不安啃噬着他的心神。

唐凌没有就此离开。他本可以回到隔壁属于自己的小院,可他清楚,此刻的霍子木,并不适合独自一人待在这间屋子。

他缓步上前,弯腰,在霍子木身旁冰凉的木地板坐下,与他并肩靠着门板。屋内光线不断沉降,窗外落日彻底沉进山际,仅剩一点残余微光从窗缝溜进来。

唐凌没有急着打断霍子木的情绪,任由他把郁结尽数倾诉。等到霍子木的话音落下,屋子里又安静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嗓音平稳沉静,像一汪寒潭,安抚着纷乱的氛围。

“你不必把所有重担全部压在短短一个月之内。”

“血脉磨合本就是水磨功夫,刚刚提纯完成,躁动、失控,都是意料之中。没有人要求你转瞬之间就做到收放自如。”

唐凌侧过头,看向蜷缩在一旁的少年:“霍家试炼还有漫长的准备周期,不是迫你即刻就要站上试炼台。域外妖魔的祸患积蓄两百年,也不会转瞬之间便大举来犯,我们拥有足够时间慢慢变强。”

霍子木肩头微微耸动,依旧埋在臂弯之中,没有抬头。

“大殿之上,你敢于直面全部长老,据理力争,以命魂立下誓约,这份心性,已经胜过绝大多数同辈修士。”唐凌继续说道,“可强大不代表你不能迷茫,不必逼迫自己时时刻刻都要坚不可摧。”

“你不是孤身一人留在这里。季灵院里,有我,还有星杳。张沐炀伤势好转之后,同样可以与我们并肩。血脉若是失控,我会帮你压制;修行遇到瓶颈,我们可以一同切磋;将来若是要面对域外之敌,我们也不会让你独自赴险。”

“那些长老惧怕半妖,可血脉从不分善恶。真正决定一个人走向的,从来都是人心。海天玉龙蝶血脉主生命与自由,而非屠戮,这一点,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暮色一点点浸满整间屋子,屋内光线慢慢暗了下来。窗外的晚霞褪去颜色,天边浮起淡淡的星子,点点星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落在二人身前的地板上。

霍子木沉默静坐良久,心口那一块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松动了几分。悲伤并未完全消散,可那份铺天盖地压过来的绝望,已经褪去大半。

他缓缓抬起头,长长的眼睫湿漉漉的,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望向身侧的唐凌,轻轻吐出一口气。

“但愿真的如你所说。”

晚风穿过窗缝,吹动书案上摊开的修行典籍,纸页哗啦轻响。长夜才刚刚开始,属于霍子木的修行与挣扎,也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