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季灵院的层层飞檐,山门前的石坪之上,张沐炀、霍子木、唐凌三人依旧站在晚风之中。
方才霍子木脑袋一热,提出想要偷偷溜出季灵院,前去寻访星杳的父母求教化解心结的办法。这个大胆的想法刚一说出口,就被张沐炀与唐凌双双泼了冷水。没有师长手谕,山门守卫绝不可能放行,私自出逃还要受门规惩戒,得不偿失。再加上张沐炀修为卡在二十七级,迟迟无法凝聚第二秘技,实力上也没有足够底气,一番空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三人垂头丧气,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
霍子木一路走一路唉声叹气,手脚也闲不住,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撞在石阶上弹出去很远。
“真是头疼,明明道理我都想得到,偏偏条条路子全都走不通。”霍子木皱着一张脸,声音拔高了几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沐炀和星杳就这么一直僵下去吧,好好的关系,闹到见面都要互相躲开,想想都憋屈。”
唐凌步履平稳,神色平静淡然,跟在他身侧,低声劝慰:“急也无用,感情心结,旁人只能从旁辅助,终究还是要靠他们二人自己。”
张沐炀心事重重,沉默地走在中间。二十七级的灵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流转,可那道第二秘技的壁垒如同厚重铜墙,任凭他如何运转灵力,始终找不到突破的缺口。修为停滞,心意难诉,两件大事压在心头,让他眉宇间满是郁色。
三人并没有立刻返回居住的小院,心中烦闷无处排解,便顺着回廊,不知不觉绕到了季尘书房外的庭院之外。
书房的木窗半敞着,屋内灯火通明。季尘正立在窗前,指尖摩挲一卷任务文书,心中反复权衡黑森林采药任务的利弊。
黑森林腹地的幽心紫茸迫在眉睫,几日之后便要动身。小队必须是他们四人,可张沐炀与星杳隔阂难解,险地之中一旦心生嫌隙,便是拿四条少年人的性命冒险。强行训斥施压不可取,放任不管又隐患重重,一时间,连见多识广的季尘也陷入两难。
窗外廊下传来少年说话的声响,声音不算刻意压低,顺着晚风,清清楚楚飘进书房之内。
最先传入耳中的,便是霍子木那道活力十足、带着几分懊恼的嗓音。
“要是咱们可以出去找星杳的父母问问就好了!长辈经历得多,说不定三言两语,就能把这一团乱麻理顺,可惜先生肯定不会允许我们外出。”
紧随其后,是张沐炀带着无奈的应答,还有唐凌简短平静的附和。
“你觉得先生会放我们出去?”
“是啊,肯定不会让我们三个私自离院。”
窗内的季尘身形微微一顿。
他原本以为,几个孩子只会想着院内的法子,或是互相争辩解释,万万没有料到,霍子木居然想出这么一个路子——登门去找星杳的双亲求教对策。
季尘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这件事乍一听,十分鲁莽。几个七八岁的少年,贸然登门去找女弟子的父母,放在寻常宗门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可细细思索下来,却未必不是一条可行之路。
星杳自小受家中教导,她的父母深知自家女儿的性子,明白她内心的执拗与敏感。很多少年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同门好友劝不动,师长开导也容易生出隔阂,反而是至亲长辈,更懂该如何疏导。
眼下距离黑森林任务正式出发,恰好还有两日的空余时间。
倘若准许张沐炀、霍子木、唐凌三人前往,限定两日内必须返回季灵院,来去匆匆,既不会耽误黑森林采摘幽心紫茸的任务时限,又能借星杳父母的视角,点拨一番陷入死胡同的二人。不必直接强迫谁原谅谁,只需要长辈从旁点拨,解开部分误会的死结,让两个孩子重新回到那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纯粹相处状态,便是莫大收获。
总好过就这么带着重重心结,一头扎进危机四伏的黑森林,拿性命去赌绝境之中的和解。
想到这里,季尘眼前豁然开朗,抬手一拍脑门,一声轻响在安静书房之中格外清晰。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紧锁多日的难题,忽然之间看见了一条出路。
他不再犹豫,抬手推开书房房门,迈步走出庭院。
廊下还在低声议论的三人听见开门动静,齐刷刷转过头,看见缓步走出来的季尘,瞬间全都收敛了神色。
霍子木方才还大放厥词,此刻被正主撞个正着,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唐凌身后躲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丝讪讪。方才那些私下的碎碎念,怕不是全都被先生听了去。
张沐炀也收敛脸上的愁闷,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唐凌依旧神色沉静,垂手肃立,安安静静,没有半分慌乱。
“先生。”三人齐声行礼。
季尘目光扫过眼前三个少年,霍子木一脸做坏事被抓的心虚,张沐炀眉宇郁结,唐凌淡然如常。
“方才你们在廊下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季尘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霍子木头皮一麻,心里暗道坏了,这下怕是要挨训。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打算主动认错:“先生,弟子知错,方才是我胡思乱想,不该妄想着私自离院,我们......”
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季尘抬手打断。
“不必认错。去找星杳父母这件事,可行。”
这一句话落下,廊下三个少年全部愣住。
霍子木瞪圆了双眼,嘴巴微微张开,一脸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张沐炀也是猛地抬眼,眼底满是错愕。就连一向情绪波澜不惊的唐凌,睫毛也轻轻颤动了一下,抬眸看向季尘。
院外晚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的铜铃,叮铃轻响。
“先生?”霍子木迟疑的开口,小心翼翼确认,“您……准许我们出去?”
季尘缓缓点头,走到廊边,望向远方沉沉暮色下的山林。
“我反复思量黑森林的任务。两日之后,你们四人便要深入黑森林采摘幽心紫茸。那片山林瘴气弥漫,妖兽横行,小队上下必须彼此信任,进退同心。如今张沐炀与星杳之间心结纠缠,若是带着这般隔阂踏入险地,便是莫大隐患。”
他顿了顿,继续缓缓说道。
“我本不想强行插手你们少年之间的私情纠葛。可心结不解,任务风险陡增。霍子木方才所言,倒是另辟蹊径。星杳的父母熟知她的脾性,若能登门求教,听听长辈的看法,未必不能缓和二人僵持的局面。”
张沐炀心头狠狠一跳,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期盼,可依旧心存顾虑:“先生,可是星杳父母居所路途不近,往返耗费时日,会不会耽搁黑森林的任务?”
“所以我给你们定下死规矩。”季尘转过头,目光郑重看向三人,声音严肃,“准许张沐炀、霍子木、唐凌三人外出,前去拜访星杳的双亲。但是,两日夜之内,必须返回季灵院山门,逾期不归,门规重罚。两日时间,来去赶路,登门交谈,时间紧促,你们万万不可在外游荡耽搁。”
霍子木瞬间一扫方才的垂头丧气,眼睛亮得如同点亮的灯火,整个人一下子精神起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先生放心!我们绝对不闲逛!办完事情立刻往回赶!保证两日之内踏回山门!”
他性格外向活泼,此刻满心兴奋,摩拳擦掌,已经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路上要准备什么东西。
唐凌微微蹙了下眉,冷静地提出现实问题:“先生,星杳家在灵都城外的青榆山庄,单程便要大半日路程,两日往返,行程会十分紧凑。”
“正因时间紧张,才不许你们沿途逗留玩乐。”季尘从袖中取出三枚刻着季灵院纹路的通行玉牌,递到三人面前,玉牌莹白,灵光淡淡流转,“这是院内特批的通行令牌,持有此物,山门守卫便会放行。路上若是遇到盘查的修士,也可以凭玉牌自证身份。”
霍子木迫不及待伸手接过自己那一块,握在手里翻来覆去把玩,冰凉玉质触手温润。张沐炀与唐凌也依次接过,小心收好。
“此行,有几点要交代你们,务必记牢。”季尘神色愈发郑重,一字一句叮嘱。
“第一,登门拜访,礼数周全。不可冒失莽撞,不可把所有过错全部推到任意一方身上,只将青岚秘境、灵都坊市前后发生的事情如实讲给星杳父母听,虚心求教化解隔阂的办法,不许争辩,不许诉苦卖惨博取同情。”
“第二,此行只是登门求教长辈看法,不是替张沐炀去提亲,也不是逼迫星杳父母出面勒令星杳谅解。和解与否,终究还是看两个孩子本心。你们只负责转述经过,听取建议,不可强求结果。”
“第三,路上世道并不太平,灵都郊外常有游荡的低阶妖兽,也有流窜的散修歹人。霍子木身法机敏负责探路警戒;唐凌你可催动玉龙残魂,遇危险可以护持全队;张沐炀精通百草,辨识毒物陷阱。三人彼此照应,不可分开行动,三人必须同进同退,绝不允许一人落单。”
“第四,死死记住时限。两日夜,从明日破晓动身算起,第三日破晓之前,必须回到季灵院。一旦超时,无论事情有没有说完,都必须立刻动身返程。黑森林任务迫在眉睫,绝不能因为此行耽误正事。”
三条通行玉牌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连同这一条条叮嘱,压在三人心头。
张沐炀深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郑重行礼:“弟子谨记先生全部叮嘱。”
唐凌平静颔首:“弟子明白。”
霍子木也收敛了几分蹦蹦跳跳的模样,用力点头:“先生放心!我绝不乱跑,路上我一定盯好时辰,绝不让咱们误了归期!”
季尘看着眼前三个半大少年,心中依旧存着一丝顾虑。
他心中清楚,这一趟外出,也仅仅只是一次尝试。未必登门一趟,所有矛盾便烟消云散。星杳心中积攒的委屈,不是长辈几句话就能够轻易抹平。只希望,借助长辈的视角,拨开那些误会编织出来的迷雾,让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能够放下猜忌,回到那种纯粹的、友达以上的情谊。毕竟距离十五岁成年,还有漫长岁月,不必早早困在爱恨猜忌之中。
“明日天刚破晓,你们便动身。今夜回去,收拾简单行囊,带上干粮水囊,兵器随身备好,不必携带多余杂物。”季尘挥了挥手,“去吧,此事,暂时不要提前告知星杳。若是她提前知晓,心中生出抵触,反倒会适得其反。等你们从青榆山庄归来,再看局面如何。”
“是!”
三人齐齐拱手,转身离开书房庭院。
一走离先生的视线范围,霍子木瞬间又恢复那副活泼外向的模样,压抑不住心底的激动,压低声音兴奋嚷嚷。
“哇!居然真的成了!我随口一想的点子,先生居然采纳了!明日一早咱们就出发去青榆山庄!”
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盘算:“明日破晓出发,赶路去到青榆山庄,下午便能见到星杳父母,把前前后后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听完长辈的主意,争取第二日便往回赶,刚好卡着时限回到院内!完美!”
唐凌缓步走在一旁,神色依旧淡然冷静,淡淡提醒:“不要太过乐观。就算她父母给出办法,星杳愿不愿意接受,依旧是未知数。此行只能求一丝转机,不能笃定万事皆可解决。路上郊外有妖兽,夜里赶路危险,需要规划好歇息的地点。”
张沐炀跟在二人身侧,手紧紧攥住掌心那枚通行玉牌,玉牌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心底既有期待,又藏着忐忑。
二十七级的修为还卡在原地,第二秘技依旧遥遥无期。他不知道星杳的双亲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也不知道这一趟出行,究竟能不能解开缠绕在自己与星杳之间的死结。可眼下,这已经是他能抓住为数不多的机会。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我们要试一试。”张沐炀低声说道。
夜色慢慢铺满天际,沿途廊下一盏盏灵灯次第亮起,把少年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
三人返回共同居住的小院。
隔壁星杳的房间灯火亮着,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细的人影。星杳尚在屋内,对此刻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她不会想到,明日天还未亮,张沐炀、霍子木、唐凌三人,便会踏上前往青榆山庄的路途,去向她的父母求取化解心结的良方。
霍子木回到屋内,便兴致勃勃翻找行囊,挑选轻便水囊,打包耐储存的灵谷干粮,嘴巴还不停碎碎念,盘算路上需要提防什么。唐凌安静坐在桌边,细细推演往返路线,标记沿途可以短暂休整的安全地点,把郊外妖兽出没的区域一一记在心里。
张沐炀立在窗前,望向星杳那扇亮着灯火的窗。
心中五味翻涌,盼望转机降临,又隐隐害怕,最后依旧是一场徒劳。
两日的时间,来去匆匆。一边是此行求来的一线转机,另一边,黑森林的重重险境,已经在不远的前方静静等候着他们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