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青石山道,暮色沉沉,残阳把季灵院的飞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
两辆运货马车缓缓停在山门前,车夫利落勒住缰绳,车轮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响。车厢里的四人依次跳落地面,沉甸甸的物资堆满前车,麻袋与布包堆叠得老高,灵米、灵果、药草、瓶装丹药,一股脑散发着混杂的清香。
唐凌神色平静,率先跳下马车,落地之后便有条不紊清点货物,核对手上那份采买清单,指尖一项项划过纸上的名目,安静沉稳,不多半句闲话。
霍子木刚踩上地面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发出咔咔轻响,一路在马车上憋得难受,他一刻也闲不住,东看看西望望,嘴巴依旧叽叽喳喳。
“可算回来了,灵都坊市倒是热闹,可惜啊,咱们这一趟差事办得圆满,唯独那桩心事半点进展都没有。”
他一边念叨,一边帮着车夫往下搬布袋,眼角余光悄悄瞟向一旁的两个人。
张沐炀面色沉沉,眉宇间笼着化不开的郁色。方才珍宝阁那一场无意搀扶,又在星杳心底添了一道隔阂,一路返程的马车上,星杳自始至终侧靠着车厢内壁,闭目缄默,没有同他说过只言片语。
待到所有物资清点交割给库房的管事弟子,登记造册完毕。星杳没有多做片刻停留,简单同三人点头示意,便背起自己的短弓箭囊,转身沿着回廊,独自往小院方向离去。素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廊柱之后,没有回头。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张沐炀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胸口堵得厉害,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唉,又成这般模样。”霍子木挠了挠后脑勺,凑到张沐炀身边,脸上满是替好友发愁的神色,“明明咱们都在一旁帮衬,谁能料到半路又闹出一场误会。”
唐凌收好已经核对完毕的清单,将卷轴折起收入袖中,语气淡淡:“并非人力能够事事周全,旁人无意的举动,落在有心结的人眼中,便容易变了味道。”
山门前的弟子渐渐散去,晚风掠过山林,树叶簌簌作响。此地已经没有旁人,霍子木四下望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值守弟子,眼珠一转,忽然灵光一闪,一拍手掌。
“哎!我想到一个法子!”
张沐炀垂着脑袋,闻言抬眼看向他:“什么法子?难不成你还有什么奇招?”
霍子木一脸认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说道:
“咱们干脆偷偷溜出灵院,直接登门去找星杳的父母!把前前后后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问问她爹娘,遇到这种情况究竟该怎么办!长辈见多识广,说不定几句话就能把心结给捋顺了!”
话音落下,张沐炀当即投过来一道略带鄙夷的眼神,嘴角扯了扯,满心无奈。
“你想得倒是轻巧。你觉得季尘先生会准许我们随便私自外出吗?”
“这……”霍子木刚燃起的希望被泼了一盆冷水,愣在原地。
站在一旁的唐凌神色平静,轻轻点头附和,声音清浅:
“是啊,肯定不会放我们三个私自离院。院内规矩森严,没有先生手令,山门守卫绝不会放行。私自偷跑出去,被抓到还要受戒尺责罚,得不偿失。”
霍子木的兴致瞬间蔫了大半,脑袋耷拉下来。他来回踱了两步,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束手无策,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张沐炀,开口问道:
“对了沐炀,话说回来,你现如今灵力修为到什么地步了?”
张沐炀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淡淡的青色灵力微光一闪而逝,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二十七级。”
“二十七级?”霍子木微微挑眉,“那第二道秘技呢,还没有凝聚出来?”
“凝聚不了。”张沐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挫败,“我的根基受过往旧伤拖累,灵力运转始终差上一截,条件尚不满足,无法凝聚第二秘技。倘若我实力足够,很多事情我本可以做得更好,也不会处处被动,若是能早早修成,我早就突破了。”
说到这里,他不由得握紧拳头。若是自身实力足够强大,不论是秘境之中,还是坊市之内,很多局面,他本可以用实力、用行动证明心意,而不是困在口舌解释之中,越描越乱。
听见这话,霍子木也没有什么好的说辞,只能闷闷低下头。再好的计策,没有实力作为支撑,很多想法终究只是空想。
晚风阵阵,山门前的石地上,三人一时都陷入沉默。
另一边,季尘的书房之内。
窗棂敞开,晚风卷进屋外草木的气息。
方才库房管事前来复命,已经将四人灵都采买的经过,一五一十禀报过来。采买差事办得滴水不漏,所有物资齐全足额,可顺带也把坊市之中发生的插曲,以及张沐炀同星杳依旧僵持疏离的状态,一并讲给了季尘。
桌案之前,季尘指尖捏着一卷卷宗,听完禀报,眉头微微蹙起,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紧张。
距离下一次外出任务,已经没有几日。
黑瘴黑森林。
那一片山林深处生长着一味极为特殊的高阶灵草,唤作幽心紫茸,是炼制院内一批固本培元丹药的主药。此草药只生长在黑森林腹地,林间瘴气弥漫,林中妖兽横行,荆棘密布,地形错综复杂,很容易迷失方向。
而四人之中,张沐炀自小熟读百草典籍,辨识草药的本事远超同辈弟子,对黑森林的植被、毒物、瘴气分布也最为熟悉,是进入林中采摘幽心紫茸最合适的人选。
能够同他相互配合、彼此兜底,实战与探查都能够互补的,恰好就是唐凌、霍子木,还有星杳。
霍子木身法灵动,擅长周旋缠斗;唐凌能够催动玉龙残魂,可驱散瘴气,震慑林中野兽;星杳一手星辰弓百步穿杨,远程压制妖兽,探查警戒,缺一不可。
也就是说,这一趟黑森林采药的任务,于情于理,必须派遣他们四人一同组队前往,没有更加合适的替代人选。
可眼下,张沐炀与星杳之间隔阂深重,相处之时处处紧绷,处处回避。
黑森林危机四伏,险象环生,在那种险地之中,队伍最需要的便是彼此信任,配合默契,进退同步。若是二人依旧这般心存芥蒂,心存隔阂,遇事互不信任,甚至刻意互不照应,一旦遭遇妖兽突袭、瘴气陷阱,整个小队都会陷入险境,任务极有可能直接失败,更甚者,四人的性命都会受到威胁。
季尘放下手中书卷,缓缓起身,踱步走到窗边,望向远方沉沉的山林。
他本心并不打算刻意去强行撮合,或是用师长身份强迫二人解开私人的心结。少年人心里面的欢喜、别扭、委屈,外力强行插手,往往只会适得其反。
他心中十分清楚,这几个孩子年岁尚浅,如今算下来,张沐炀、星杳、霍子木、唐凌,都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距离十五岁成年,还有漫长的七八年光阴。
年少懵懂,情愫刚刚悄然萌芽,远远谈不上谈婚论嫁。季尘心中期许的,也并不是要二人即刻就定下什么儿女情长。他只希望,二人能够把关系修复回去,回到那种超越普通友情、却又尚未抵达爱恋的状态。彼此信赖,彼此在意,坦荡相处,不必像现在这样见面便躲闪回避,满心猜忌。
少年的心意朦胧柔软,不该被重重误会死死困住。
“差事迫在眉睫。”季尘低声自语,目光悠远,“黑森林凶险,容不得队内心存嫌隙。可心结,又绝非三两句训斥便能够化解。”
他抬手摩挲着窗沿,脑海之中不断思量对策。
若是临出发之前,专门将二人传唤过来训诫一通,勒令他们放下私怨,好好配合任务。表面之上二人或许会俯首应下,可心底积攒的委屈与猜忌不会就此消失。进入危机四伏的黑森林,一旦遇上变故,压抑下去的矛盾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来。
可若是调换人员,不派星杳前去,小队就缺少最强的远程警戒输出。黑森林瘴雾重重,妖兽藏匿林间,少了星辰弓的远距离探查,风险会成倍上涨。
把张沐炀换下,更行不通,整座季灵院年轻一辈之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熟悉幽心紫茸,熟悉黑森林草木毒物的弟子。
两难的局面摆在眼前。
书房外,廊下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是传信的小弟子躬身站在门外,轻声询问先生是否还有别的吩咐。
季尘收回思绪,淡淡开口:“你下去吧,此事我自有考量。黑森林任务的文书暂且压下,暂时不急于下达。”
“是。”小弟子应声退去。
屋内重归安静,只有晚风拂动书页,发出哗啦轻响。
季尘站在窗前,目光望向弟子居住的院落方向。他心中明白,或许黑森林这一趟危机四伏的历练,反倒是唯一的机会。
庭院之内,口舌解释千百遍,都抵不过绝境之中一次彼此托命的守护。若是在生死险境里,二人能够放下心中的猜忌,重新看见彼此本心,那横亘在中间的心结,才有真正消融的可能。
可这同样是一场赌注。
赌的是,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私人的误会,不会压倒并肩求生的理智。
另一边,山门之外的石坪上。
霍子木还在唉声叹气,绞尽脑汁思索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法子,一会儿说要不自己去偷偷打探星杳的喜好,一会儿又琢磨要不要再凑钱再买一份赔礼。
唐凌安静站在一旁,偶尔简单出言点破计划之中的漏洞。
张沐炀听着好友天马行空的设想,心中五味杂陈。修为卡在二十七级停滞不前,秘技迟迟无法凝聚,和星杳之间的嫌隙越积越深,一件件烦心事堆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算了,先回去吧。”张沐炀轻轻挥了挥手,声音带着疲惫,“想再多法子,现在也无从施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霍子木垮着一张脸:“也只能这样了。真希望能发生点什么事,把这一团乱麻给解开。”
唐凌目光望向远处幽深的林海,仿佛隐隐预感到,很快,就会有一场巨大的风波降临在他们几个人身上。
三人并肩,沿着蜿蜒石阶,向着弟子居住的院落缓步走回。夕阳彻底沉落山头,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季灵院,一盏盏灵灯次第点亮,万家微光,却照不亮少年心底缠绕的重重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