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缓缓褪去,淡淡的青白色晨光从檐角漫进小院。
一整夜,两间卧房皆是灯火半明。隔壁张沐炀辗转反侧,床上翻来覆去,秘境七日的疲惫、昨日门前叩门的挫败,一桩桩在脑海反复盘旋。而星杳屋内亦是彻夜未酣,门外那一句“你出来揍我一顿也可以啊”,总时不时在耳畔回响,挥之不去。
天刚蒙蒙亮,院中灵兰沾着一层薄薄晨露,空气清冽微凉。
张沐炀早早便起了身。桌案之上,那只琉璃罐子静静立在晨光里,罐内一千颗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层层堆叠,五彩光点透过通透罐壁四散洒落。这是当初他拉着霍子木、唐凌熬整宿才折完的赔礼,之前被原封不动退回,便一直安放在此处。
昨夜在星杳房门外苦等无果,霍子木与唐凌的劝告一直在他心底盘旋。
步步紧逼,只会让星杳愈发抗拒。强求她立刻倾听解释、即刻消气原谅,本就是一种苛责。
他不能再拿着这份心意,逼着她收下。可他也不想将这一罐承载满心愧疚的纸星就此尘封。
张沐炀伸手,小心捧起沉甸甸的琉璃罐。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罐身,罐内纸星互相摩挲,发出细碎沙沙轻响。他取来一张素白笺纸,拿起狼毫毛笔,墨汁蘸饱,落笔的动作却顿了数次。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后只写下短短几行字。
千星为悔,不索即刻之原谅。
过往种种,错皆在我。
不必强迫自己回应,愿你心安。
写完,待墨迹风干,便将笺纸压在琉璃罐的底座之下。
小院正中是一方青石雕琢的石台,平日里用来晾晒灵草。晨露尚未散尽,石面带着微凉湿气。张沐炀轻手轻脚走到石台边,将琉璃罐稳稳安放其上,笺纸一角微微露在罐底,一眼便能看见。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不愿等星杳醒来撞见自己,徒增尴尬。转身悄声退回自己的卧房,合上房门,静待晨光把整个院落彻底照亮。
又过约莫半个时辰,天色彻底大亮。
星杳卧房的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
一夜未睡安稳,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一身素色衣裙,长发简单束起。昨夜心绪纷乱,她本打算一早便离开小院,去往演武场,尽量避开和张沐炀碰面。
刚踏出房门,穿过天井,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院中央的石台上。
阳光斜斜落下来,那只熟悉的琉璃罐,赫然摆在石台正中。一千颗纸星星在朝阳下流光流转,斑斓夺目,罐底压着一张白色笺纸。
星杳脚步猛地顿住。
这一罐千颗纸星,当初她隔着房门直接推回,本以为依旧放在张沐炀的房内,万万没有想到,会被摆放在露天石台之上。
她迟疑片刻,缓步走上前去。晨露打湿石台边缘,微微沾湿她的衣摆。星杳弯腰,轻轻抽出那张素白笺纸。
娟秀又带着几分力道的字迹映入眼帘。
“千星为悔,不索即刻之原谅。过往种种,错皆在我。不必强迫自己回应,愿你心安。”
短短三行,没有辩解,没有诉苦,也没有哀求她开门听解释。不再拿秘境救人、法器阁的旧事反复辩驳,只坦承过错,不求立刻得到谅解。
星杳捏着那张笺纸,指尖微微收紧。
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是铁石心肠,读得出字里的诚恳。可心中那道伤口,不是一纸文字、一罐纸星就可以轻易抹平。秘境七日里的委屈,接连撞见的一幕幕画面带来的刺痛,依旧真切。
她垂眸看向罐内满满当当的纸星星,脑海不由自主浮出去那一夜的景象。深夜回廊,霍子木、唐凌陪着张沐炀,灯火摇曳,三人熬夜折纸,霍子木频频扯断彩纸,唐凌困得不停打哈欠。她虽不在当场,却听霍子木偶然提起过那晚的光景。一千颗星星,每一颗,都耗了时间心血。
可理智归理智,心结横亘在此,她依旧无法坦然收下这份赔礼。
就在她伫立石台边,心神纷乱之际,小院院门被轻轻推开。
霍子木与唐凌一同过来,打算看看二人今早的境况。二人跨进院子,第一眼便看见石台上的琉璃罐,还有手持笺纸站在一旁的星杳。
两人脚步都下意识放轻,不想贸然打扰。
唐凌悄悄朝张沐炀紧闭的房门望了一眼,又看向星杳的背影,和霍子木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微妙。
星杳听见院门响动,回过神,将笺纸折叠整齐,收进自己的袖中,却没有伸手去碰那只琉璃罐子。
“早。”霍子木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尽量缓和院内紧绷的气氛,“今日院内要上集体灵技课业,再过片刻就要集合。”
星杳轻轻颔首,神色依旧淡淡的:“我知晓。”
唐凌目光落在琉璃罐上,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说道:“那罐星星,是沐炀昨夜一早搬出来的。他没有打算逼你收下,只是把心意摆在这。收与不收,全凭你的心意。”
星杳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我明白他字里的意思。只是伤害已经发生,不是星星,不是几句文字,就能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沉甸甸。
霍子木叹息一声:“我们都懂。也无人强求你立刻释怀。只是沐炀他,也已经明白,步步相逼只会适得其反。”
屋内,张沐炀隔着窗纸,隐约听见外面的交谈声。他没有开门出去相见,只是立在窗后,透过窗格缝隙,遥遥望着院中那道素色身影。
看见星杳把那张笺纸收进袖袋,他心底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期许,可看见她始终没有伸手触碰琉璃罐,那点期许又缓缓沉了下去。
她收下了字条,却依旧拒绝这份实物的赔礼。
星杳不愿继续停留在院中面对这罐纸星,将杂念压下,转身便要拿上自己的长弓箭囊出门前去演武场。
路过张沐炀的房门时,脚步短暂顿了半息。门扉紧闭,里面安安静静,听不见半点动静。她终究没有抬手叩门,径直走过,迈步走出小院大门。
待到星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张沐炀才缓缓推开自己的房门走出来。
走到石台边,低头看着那罐纹丝未动的琉璃罐。笺纸已经被取走,罐子依旧孤零零摆放在晨光照耀的石台上。
“还是不肯收下。”张沐炀低声喃喃,眼底掠过一抹黯然。
唐凌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收下那张字条,已经算是一丝转机。至少她愿意看你的心里话,没有直接撕碎丢弃。凡事不能急于求成。”
霍子木站在一旁,缓缓说道:“心结积累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消融。往后课业之上,正常相处即可。不必刻意讨好,也不要刻意回避。把分寸拿捏妥当,交给时间。”
张沐炀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罐壁。罐内五彩的纸星星安安静静,那一千份歉意,依旧无处交付。
“我懂。”他缓缓点头,“我不会再逼迫她。”
他没有把罐子收回卧房,也没有继续留在石台惹人眼目,弯腰抱起琉璃罐,将它安置到小院廊下的置物木架之上。放在看得见,却又不会时时刻刻摆在人前的位置。
晨光越升越高,演武场方向传来悠远的上课钟声,钟声层层回荡,传遍整座季灵院。
“走吧,去上课业。”张沐炀把心绪压下,提起身后长刀,同霍子木、唐凌一道,走出小院。
演武场上早已聚满弟子。远远便看见星杳立在队伍一侧,长弓斜背肩头,身姿挺拔。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向这边望来。
课堂之上,众人操练灵技,呼喝阵阵。张沐炀的目光偶尔会不经意飘向那道素白身影,可每一次,都克制住上前搭话的冲动,牢牢记住霍子木的告诫,保持恰当的距离。
演练星辰弓的环节,星杳拉弓、放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箭矢稳稳命中靶心。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袋之中,那张薄薄的笺纸贴着胳膊,纸上的字句,一遍一遍在心底盘旋。
她依旧生气,依旧无法放下秘境之中所见带来的刺痛。可那张字条,像投入心湖的一颗小石,搅乱了原本全然冰封的心潭。
正午课业散去,弟子四散去往膳堂。
张沐炀刻意避开和星杳同路,跟着霍子木、唐凌走另外一条回廊。
膳堂之内人声嘈杂,各桌弟子谈笑风生。张沐炀低头扒着饭菜,食不知味。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依旧是廊下木架上那一罐纸星星,还有星杳那双清冷疏离的眼眸。
“别太过垂头丧气。”唐凌把一筷子灵蔬夹到他碗里,“至少局面没有继续往更坏的地方滑落。”
霍子木缓缓说道:“情之一事,最怕急功近利。他现在已经懂得退一步,不再死缠烂打,便是好事。往后日子还长,看行动,远胜于看言语。”
而另一边,星杳独自坐在膳堂靠窗的位置。指尖隔着衣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张笺纸。饭菜摆在面前,也没什么胃口。
她心里清楚,张沐炀确实已经收敛了逼人的姿态。可过往一桩桩误会留下的伤痕,不会就这样轻易淡去。
吃过午饭,回到小院,廊下木架上,琉璃罐子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五彩纸星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星杳站在廊下,远远望了一眼,停留数息,终究还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没有靠近。
日子就这样缓缓向前流淌。没有激烈争吵,没有苦苦叩门,却也没有和解与破冰。
那一罐千颗纸星星,就静静搁在廊下木架,成为小院之中一道沉默的印记,见证两颗彼此牵挂,却被重重隔阂阻隔的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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