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青岚秘境结界的那一刻,外界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
季灵院山门前的广场之上,尘土飞扬,归来的弟子络绎不绝。有人互相诉说秘境之中的奇遇险境,有人清点行囊里采集的灵草,向值守长老上交课业,欢声笑语混杂着兵器碰撞的轻响,处处都是历练结束后的鲜活气息。
星杳自秘境光幕一步踏出,肩头行囊沉甸甸压着七日来采集的全部灵草,素色劲装之上沾满林间的草屑尘土,鬓边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边。整整七天密闭压抑的同行,已经耗尽了她所有耐心。
她甚至没有侧过头多看身后的张沐炀一眼,连同霍子木、唐凌二人点头致意都省去,将装着灵草的布袋随手递交负责登记的长老,待名册上落下自己的名字,便转身拨开往来的人群,径直朝着院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清冷决绝,没有半分停留。
张沐炀紧随其后穿过结界,长刀还斜挎在后背,眼底布满深重的疲惫。七日秘境熬得他心神俱疲,本期盼着能寻得一丝缓和关系的契机,到头来却反而让隔阂愈发厚重。方才秘境坡地上营救柳若微的那一幕,像一根刺,牢牢扎在星杳心底,也扎在他的心上。
他望着星杳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一紧,连忙简单把自己那一份灵草交付完毕,匆匆和霍子木、唐凌交代一声。
“我先回去。”声音低沉,满是苦涩。
霍子木眉头微蹙,伸手想要拉住他:“沐炀,切莫太过急躁,她现在正在气头上,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唐凌也跟着劝道:“不如先暂且缓上一日,让她心绪平复几分再谈。”
张沐炀轻轻摇了摇头。
“已经拖得太久了。秘境七日,我们朝夕相处,可什么话都没能说开。再这样搁置下去,我们之间的缝隙只会越来越大。至少,我要把该说的话完完整整讲给她听。”
说完,他不再多做逗留,迈开脚步,快步追向星杳离去的方向。
霍子木与唐凌站在广场之上,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一声轻叹,只能任由他去。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洒遍季灵院的长廊飞檐。廊下一排排琉璃灯笼还未点亮,晚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清香,穿过曲折回环的甬道。
星杳脚步极快,不多时便回到了二人共同居住的小院。
院落安安静静,院内阶前栽种的灵兰依旧吐露幽香。推开院门,她没有在会客厅有片刻停顿,径直穿过天井,走到自己的卧房门前,抬手推开房门,身子一闪跨入屋内。
“咔哒。”
沉闷的声响响起,门闩利落落下,房门被牢牢从内部锁死。
隔绝了外面的天地,也隔绝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屋内光线稍稍昏暗,窗外落日霞光透过花格窗,在地板投下斑驳的光影。星杳背靠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面,背脊抵着厚实的木板,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气息。
七天秘境之中积攒的委屈、失望,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法器阁苏婉挽住手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秘境之中,听见女子呼救便毫不犹豫冲上前救下柳若微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理智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同门遇险出手相助乃是本分,可心里那股堵闷的情绪,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不是不讲道理,只是受过的伤害真实存在。当初张沐炀无端臆测婚约,刻意躲闪回避,让她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本以为经历千颗纸星一事,多少会有一点改观,可接二连三撞见这样的场面,难免让她忍不住去怀疑,自己在他心中,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她抬手,将脸埋入双膝之间,不想听解释,也不想争辩,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房间里,谁都不要来打扰。
院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沐炀一路疾行赶回小院,跨入院门的时候,正好听见那一声落闩的轻响。
他停下脚步,站在会客厅之中,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卧房木门。门板严丝合缝,门缝之中,看不见半点屋内的光景。
他缓步走上前,站在房门外数步的位置,一身风尘尚未褪去,身上还残留着秘境山林潮湿的泥土气息。连日熬出来的疲惫缠绕四肢,可心底的焦灼却压过了身体的倦怠。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叩击木门。
“笃,笃,笃。”
叩门声在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屋内,背靠门板坐着的星杳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应声,也没有起身,就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屋内空无一人。
门外久久等不到答复,张沐炀喉结轻轻滚动,压下心中的慌乱,放软了声调,声音隔着门板,温和而诚恳。
“星杳,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就在门外,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应。
只有窗外晚风拂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张沐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他早就料到不会轻易得到回应,可当真面对这全然的沉默,心口依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阵发酸。
他顿了片刻,继续开口,声音带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
“我明白,秘境之中,我冲过去救下柳若微那一幕,被你看见了,你心里难受。那件事,仅仅只是同门遇见危险,我本能上前搭救,我心中没有半分别的念头。法器阁苏婉那件事也是一样,是她性格向来外放,并非我主动亲近。”
一番话说出去,门内依旧静悄悄的,听不见一丝呼吸响动,星杳完全没有要搭话的意思。
张沐炀站在门外,夕阳的光线从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长长铺在地面。
七天秘境,他时时刻刻想要寻找机会证明自己。可整片秘境的妖兽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远远望见二人便四散奔逃,连一次可以舍身护她的机会都不曾给到。他默默清理路上的陷阱、斩断挡路的藤蔓、备好驱虫药粉,这些点点滴滴的付出,在接连发生的误会面前,仿佛变得微不足道。
千颗连夜折叠的纸星星,依旧安放在他卧房的桌案琉璃罐中,缤纷绚烂,却依旧无法送到她的心上。
他又轻轻叩了两下门板,语气多了几分迁就,甚至带上一点自嘲。
“星杳,我知道我说什么,现在你都很难相信。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或者……你出来揍我一顿也可以啊。”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只有晚风回荡。
“你若是心里憋闷难受,便出来打我几下出气。我绝不还手,任凭你处置。打完之后,只求你能听我把心中的话,好好说完。”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门板之内。
门后的星杳听见这句话,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揍他一顿。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这些日子积攒的火气确实汹涌,有那么一瞬间,心底确实涌起一股冲动,想要推开房门,将满心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可仅仅只是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动手又能如何?打他一顿,过往发生的种种便可以一笔勾销吗?心中那道裂痕,并不会靠着拳脚就轻易愈合。若是此刻开门相见,免不了又是一番争辩拉扯,她现在心力交瘁,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再去争执纠缠。
于是,她依旧选择沉默。既不斥责,也不回应,安安静静靠在门板之后,假装不曾听见门外人的话语。
门外的张沐炀得不到半点回响,心底的无力感愈发浓重。
他没有再用力砸门,也没有高声叫喊,就安安静静站在房门前。落日一点点沉向远山,橘红霞光渐渐褪去,天色慢慢转暗。檐角的灵灯自动亮起,温润乳白色光芒洒满整个会客厅。
时间一点点流逝。
他就那样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直,身上的秘境风尘还未拂去,长刀的刀鞘抵在后背,沉甸甸的。
“我不逼你立刻给我答复。”过了许久,张沐炀再度出声,声音低沉而疲惫,“但我希望你知晓,这些日子,我心中从来没有放下过你。当初是我愚昧,凭空生出一堆无端猜忌,给你带来那么多煎熬,这件事,我时时刻刻记在心里,满心愧疚。”
“法器阁也好,秘境救柳若微也罢,我承认,是我行事没有顾及你的感受,没有主动避开容易引人误会的场面,是我的过失。”
“我不会强行闯进去打扰你。我就在门外,你若是什么时候愿意开门,我便什么时候跟你好好谈。若是你一直不愿,我便在这里多站一会。”
说完,他便不再继续说话。
偌大的院落就此陷入安静。
屋内,星杳缓缓从门板边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退到屋子中央。她走到桌边,指尖抚过自己那一张婚约绢帛。绢纸已经被攥得起了褶皱,纸上名字依旧清晰。
她心头纷乱如麻。理智听得见门外每一句话,也明白张沐炀言语之中的诚恳,可情绪上那道坎,依旧跨不过去。受过的委屈真实存在,接连撞见的场景,像一道又一道伤疤,反复被触碰。
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门外那道伫立不动的身影。
昏黄灯光之下,他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
星杳望着那道剪影,心绪翻涌,却终究没有抬手拔开门闩。
院落外面,回廊上传来脚步声,是霍子木与唐凌放心不下,过来探望。
二人踏进院门,一眼便看见站在卧房门前一动不动的张沐炀。
夜色已经笼罩院落,晚风微凉,吹得他衣摆轻轻晃动。
唐凌走上前,压低声音:“还没有开门吗?”
张沐炀微微摇头,目光依旧牢牢落在紧闭的木门之上。
“无论我说什么,里面都没有动静。方才我跟她说,若是心中气不过,可以出来揍我一顿出气,她也依旧没有应答。”
霍子木望向那扇紧锁的房门,轻轻叹了一口气。
“把人逼到门前苦苦相求,只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她现在需要的是空间,不是步步紧逼。你就算在这里站上一夜,倘若她心中没有准备好,也不会开门见你。”
唐凌也劝道:“沐炀,先回你自己房中吧。你七日秘境本就劳心劳神,身体已经吃不消。一直站在这里,只会让双方都难堪。给她一点独处的时间,等她情绪慢慢平复,事情才有转机。”
张沐炀垂眸,眼底满是挣扎。
他何尝不明白二人说的道理,可心中那份不甘心,牢牢缠住他。误会层层叠叠堆在二人之间,若是就这样退回房中,不知道又要等到何日,才有机会好好说上一席话。
可房门依旧死死闭合,门内的人,连半分想要相见的意愿都没有表露出来。
又静静伫立片刻,晚风越来越凉,深夜的寒气浸透衣衫。
终于,他缓缓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
他向后退开几步,依依不舍的目光从那扇木门上挪开。
“我不继续在这里耗着逼她。但是,倘若夜里她这边有半点动静,我会立刻过来。”
说完,张沐炀转过身,脚步沉重,缓缓走回自己的卧房。
会客厅重归寂静,只余下那扇紧闭的房门,隔开两个房间,也隔开两颗彼此牵挂,却被重重误会阻隔的心。
屋内,星杳听见隔壁房间房门闭合的轻响,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却又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窗外月色爬上檐角,漫过窗棂,落在桌案那卷皱巴巴的婚约之上。
这一夜,小院两边的卧房,没有人能够安然入眠。旧怨未消,新惑又生,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心结,依旧还在漫漫等待解开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