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缓缓斜斜向西偏移,午后燥热渐渐褪去,演武场上围观的弟子还久久没有散去,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一波接着一波。
“太离谱了,对战途中硬生生冲破秘技桎梏,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霍子木先天满灵力果然名不虚传,蝶澜剑第二层爆发那一下,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星杳也很强啊,那套星落千丝铺开来,换做是我,估计直接被星屑扎得动弹不得。”
不少弟子围上来,七嘴八舌围着霍子木,满眼都是好奇与羡慕,还有几人忍不住凑上来,伸手想去摸一摸方才大放异彩的蝶澜剑,可惜本命兵器只有霍子木心念一动才能够召唤,此刻早已经化作蓝光消散。
霍子木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浑身还冒着薄汗,被夸得浑身不自在,抓了抓后脑勺,脸颊微微发烫。
“没有那么厉害,只是运气刚好到位而已。”
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可那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得意的神色完完全全写在了脸上。
星杳站在一旁,收起星辰弓,弓身的星纹一点点黯淡,回归灵府之内。她大口喘着气,胳膊因为长时间拉弓,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好笑地望着被众人簇拥的霍子木。
张沐炀站在星杳身侧,两只眼睛里面三重瞳纹转来转去,上下打量霍子木,啧啧出声:“行啊你霍子木,跟人打本命兵器对决都能现场突破秘技,你这是专门打架的时候开窍是吧?上次禁闭宿舍饿到肚子咕咕叫,这次打架直接升级,下次难不成吃饭都能顿悟?”
这话一出,旁边围观弟子哄然大笑。
霍子木脸一黑,瞪向张沐炀:“你少胡说八道!这叫绝境顿悟,懂不懂!换作是你被万千星屑四面八方围攻,你未必能撑得住!”
“好好好,绝境顿悟。”张沐炀双手举起来做投降姿态,眼底满满的戏谑,“反正输的不是我。”
唐凌安静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上前,目光一直落在霍子木身上。看见少年神采飞扬、和旁人斗嘴打闹的模样,他心底那股暖洋洋的感觉又慢慢涌上来,只要看见霍子木开心,自己心情也会跟着莫名变好。方才对战时,看着漫天星屑将霍子木吞没,他心口揪得紧紧的,一颗心悬在半空,直到霍子木冲破星网取胜,他才彻底放松下来。不知不觉之间,他总是会把注意力全部放在霍子木身上,旁人的喧闹好似都成了背景。察觉到自己又在胡思乱想,唐凌慌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耳尖又悄无声息泛起浅红。
霍子木余光瞥见唐凌站在边上,立刻拨开围着自己的人群,大步跑到唐凌跟前,眉眼亮晶晶,满身汗水也掩盖不住兴奋:“唐凌!你刚刚看见了吗!我直接突破到第二层秘技!”
少年凑得很近,呼吸带着运动过后温热的气息,脸上汗珠顺着下颌线轻轻滑落。
唐凌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往后微微错开半步,尽量维持表面的平静,可声音还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看见了,打得很好。”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霍子木更加得意,胸脯挺得高高的。
“好了好了,人越围越多,我们先回宿舍,身上一身汗,黏糊糊难受死了。”星杳揉着发酸的手臂开口提议,长时间拉动星辰弓,她手臂肌肉酸胀难忍,现在只想回去好好歇息。
“同意,再待在这里,我快要被问得脑袋大了。”霍子木连连点头。
四人一同告别围观的一众弟子,离开喧闹的演武场,沿着青石回廊往弟子宿舍的方向走。
路上张沐炀还在不停拿刚刚的战斗开玩笑,两只眼眸的三重瞳纹时不时闪烁,嘴巴一刻闲不住。
“霍子木,说真的,刚才星落千丝第二层铺下漫天星屑,我都以为你要直接被打成筛子,结果你反手就突破,你这灵力储备到底是什么怪物级别。”
“先天满灵力你以为是摆设?”霍子木扬着下巴,十分神气。
“先天满灵力我也见过,可没见过打架打一半顿悟秘技的。”张沐炀挑眉,“下次切磋我可得离你远一点,免得打着打着你又顿悟,我平白无故挨一顿揍。”
“哈哈哈那是你本事不行。”霍子木哈哈大笑。
星杳走在一旁,胳膊时不时轻轻抖动,缓解拉弓留下的酸痛,忍不住吐槽:“说起来霍子木,你也太不讲武德,我星落千丝第一层刚铺开,你硬生生劈碎一大片星丝,好不容易第二层成型,你倒好,直接现场突破,我这秘技完全没发挥完整威力。”
“比武较量,胜负只看结果,哪里讲什么武德。”霍子木理直气壮,“要是换做我被你的星网困住,我也不会指望对手手下留情。”
几个人一路吵吵闹闹,说说笑笑,很快回到弟子居住的院落。
“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你们两个了,我和星杳回隔壁宿舍。”张沐炀停下脚步,看向两人,“明天演武场再见,到时候我可要亲自领教领教你第二层蝶澜剑的威力。”
“随时奉陪!”霍子木握拳,斗志满满。
星杳冲着二人挥挥手:“今天多谢切磋,我回去好好调理手臂的灵力劳损。”
说完,张沐炀便和星杳转身走向隔壁房间。
霍子木推开自己宿舍木门,屋内悬浮的魂导灯泡依旧散发出银白色柔和冷光,将屋子照得透亮。经过之前禁闭休养,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床铺整齐摆放,窗边桌案上还放着两人平日里练字的纸笔。
一关上门,隔绝外面的走廊,霍子木长长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发出一阵噼里啪啦轻响。
“哎哟我的胳膊,刚刚连续催动蝶澜剑,现在又酸又胀。”霍子木直接扑向自己床铺,整个人“咚”的一声砸上去,四肢摊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蓝黑色的发丝散乱铺在枕头上,身上练武的衣料被汗水浸湿一小块。
唐凌随手将门轻轻合上,转过身,看见霍子木这一副毫无形象的模样,心底又冒出来那股奇异可爱的感觉。明明刚刚在演武场上威风凛凛,冲破星网,气势凛然,一回宿舍瞬间变回随性跳脱的少年。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霍子木身上,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不由自主回想这相处的点点滴滴:会因为霍子木开心而心生欢喜,看见他受危险便满心紧张;就连霍子木气鼓鼓炸毛生气的模样,落在自己眼中,都觉得格外鲜活。看不见的时候心中会有空落落的失落,待在一起的时候,心底就萦绕一层淡淡的幸福感。方才看见霍子木满头大汗,自己内心甚至冒出念头,想要上前替他擦拭汗珠。
唐凌心底又一次升起熟悉的困惑,他暗暗在心里自问:难道……自己对霍子木,已经超出普通同门挚友的情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唐凌浑身微微一僵,脸颊温度飞快上升,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他连忙别过头,不敢继续看向床上的少年,拼命想要把这纷乱的想法压下去。
“唐凌?你站在门口干什么,发什么呆?”
霍子木侧过头,一眼就捕捉到唐凌不对劲的神色,少年一骨碌从床上坐起身,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看出唐凌又脸红了,顿时来了兴致,脸上露出坏笑。
“又脸红啦?演武场打个比试,你害什么羞啊。”霍子木打趣道,一边说着,光着脚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几步冲到唐凌面前。
唐凌被他突然靠近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了半分,脑子里面乱糟糟,方才那些扰人的思绪挥之不去,脸上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倒越发浓重。
“我没有。”唐凌的声音微弱,底气严重不足。
“还说没有!耳朵都红透了!”霍子木笑得乐不可支,抬起胳膊,故意伸手往唐凌脸颊旁边虚虚一抓。
“别闹!”唐凌连忙抬手挡开,可被霍子木这么一逗,心跳砰砰狂跳,整个人手足无措,往日里那份沉静从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霍子木看见他这副窘迫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桌子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唐凌,你也太容易脸红了,就随便跟你开两句玩笑,你就变成这副样子,以后要是出去历练,别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唐凌又窘迫又无奈,偏偏又生不起气来,望着笑得前仰后合的霍子木,心中那份古怪情绪混杂着哭笑不得。他深吸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
“打完一场比试,满身都是汗,还不赶紧去打水洗漱。”唐凌强行转移话题,试图把这个尴尬的话题揭过去。
“哎呀别提了,浑身黏糊糊,确实难受。”霍子木这才停下大笑,抬手闻了闻自己衣袖,皱起眉头,“好家伙,出这么多汗,味道都出来了。”
说完霍子木拎起换洗衣物,兴冲冲往外走去打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瞥了一眼依旧面色泛红的唐凌,还不忘再补一刀:“唐凌,你趁着我打水,赶紧冷静冷静,脸再红下去,魂导灯泡都照得清清楚楚,藏都藏不住咯!”
话音落下,霍子木一溜烟跑出宿舍。
屋内只剩下唐凌一个人,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发烫的脸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脑子都是方才霍子木笑闹的模样,心底的疑惑盘旋不散,一遍遍地拷问自己内心。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咚咚咚”脚步声,霍子木端着水盆回来,水汽氤氲,发丝湿漉漉,显然已经简单冲洗完毕,黑发一缕一缕贴在脖颈,换上一身干净宽松的弟子常服。
“舒坦!洗完一身轻松!”霍子木把水盆放到角落,随手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四处飞溅。
唐凌看见水珠乱飞,连忙躲闪:“喂,小心点,水溅得到处都是。”
“没事没事,地上一会就干。”霍子木毫不在意,蹦蹦跳跳回到自己床边坐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唐凌,眼睛闪闪发光。
“对了对了,刚刚在演武场,我突破蝶澜剑第二层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被我狠狠震撼到了?”霍子木满怀期待,眼巴巴等着夸奖。
唐凌看着他这副求夸奖的模样,心中纷乱情绪被冲淡不少,忍不住轻轻一笑:“是,确实被震撼到,谁能想到,在星落千丝层层围困之下,你能够当场冲破秘技壁垒。不过,你也太过冒险,稍有不慎,那些星屑就会伤到你经脉。”
“风险越大,收获越大嘛。”霍子木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随即又哀嚎一声,伸手揉着自己发酸的胳膊,“话说回来,蝶澜剑第二层消耗灵力真的恐怖,现在我浑身灵力都快要掏空了,胳膊酸得抬都费劲。星杳那个星落千丝也够狠,到现在我胳膊还有一点麻痹的余感。”
说完,霍子木直接躺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活像一条撒欢的鱼。
唐凌见状,走上前,看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霍子木,犹豫片刻,轻声说道:“过度催动秘技之后经脉会有劳损,我这里有季尘师父分发的舒缓药膏,可以帮你缓解酸痛。”
说着,他从自己的储物袋里面取出一小罐乳白色玉膏。
“还有这好东西!快拿来快拿来!”霍子木立刻从床上弹坐起来,伸着手迫不及待。
唐凌拧开玉膏盖子,淡淡的草药清香飘散开来。他挖出一小团温润药膏,本来打算递给霍子木,结果看见霍子木胳膊都懒得抬,一副浑身乏力的模样。
“你倒是伸手。”
“胳膊太酸,抬不动,帮帮忙嘛。”霍子木理直气壮,把胳膊直接递到唐凌面前。
唐凌无可奈何,只能够伸手,指尖沾着药膏,轻轻涂抹在霍子木的小臂之上。少年手臂布满薄薄一层薄汗,温热的肌肤触碰到指尖的瞬间,唐凌身体又是微微一颤,指尖好似被烫到一般,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他强定心神,尽量专注,小心翼翼帮霍子木揉搓,舒缓紧绷酸胀的肌肉。
霍子木只觉得手臂传来阵阵清凉舒适,舒服得眯起眼睛,全然没有察觉唐凌内心的波涛汹涌,还在喋喋不休碎碎念。
“说真的,星杳那星辰弓太棘手了,远程铺网封锁,躲都不好躲,要是下次交手,我得想办法更快近身,不给她拉开弓弦的机会。”
“张沐炀那双眼睛也很奇特,双重眼瞳各三重瞳孔,对战的时候可以捕捉细微动作,很难偷袭。”
“明天还要继续练剑,我可不能松懈,好不容易解锁第二层秘技,得好好熟练熟练。”
霍子木自顾自滔滔不绝,一会思索对战策略,一会畅想之后修炼目标。
唐凌一边听着,手上动作轻轻揉按,目光落在少年的侧脸上,看着他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的模样,内心又甜又纠结。他一遍一遍反问自己,为什么会对同门挚友生出这样奇怪的悸动,可始终得不到答案。
“好了,药膏揉开了。”唐凌迅速收回手,把玉膏盖子拧紧,连忙后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掩饰自己心绪不宁。
霍子木活动几下胳膊,惊喜地瞪大双眼:“哇,真的好多了!酸痛感消掉大半,这药膏也太神了!唐凌你可真是宝藏,什么好东西都有。”
说着霍子木一跃下床,跑到桌边倒了两杯凉水,递过去一杯给唐凌。
两人靠在桌边,一边喝水一边闲聊。窗外晚风徐徐吹进窗棂,吹动窗帘轻轻晃动,院落里传来其他弟子嬉笑打闹的声响。
“对了,还记得我们之前被禁闭,饿到肚子咕咕叫的事情吗?”霍子木喝了一大口水,忽然提起旧事,忍不住哈哈大笑,“现在想想,那几天也太惨了,不能运转灵力,还被限制吃食,天天在宿舍里面胡思乱想,互相斗嘴。”
一提起禁闭独处的那段时日,唐凌耳尖又是微微一热,那段时间无数杂乱心绪,就是从那时候悄悄萌芽。
“亏你还笑得出来,那时候你饿得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唐凌淡淡开口。
“那能怎么办,肚子饿是真的扛不住啊。”霍子木摊手,随即眼珠一转,又开始打趣唐凌,“说起来禁闭那几天,你就特别容易脸红,我随便碰你一下,你脸就红,今天演武场回来又是这样,唐凌,你该不会天生就这么容易害羞吧?”
又来了。
唐凌心中暗道,刚刚压下去的窘迫再度涌上,他避开霍子木戏谑的视线,望向窗外,尽量装作平静:“只是屋内温度偏高而已。”
“屋内温度偏高?”霍子木重复一遍,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魂导灯泡的冷光本就偏凉,今天晚风还不断往屋内灌,哪里来的高温。
“哈哈哈哈唐凌你找借口都不找个靠谱一点的!”霍子木笑得前俯后仰,“冷光魂导灯照着,窗户大开吹晚风,你跟我说温度高?”
唐凌被戳穿谎言,无话可辩驳,只能够默默抿着水杯,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一副百口莫辩的模样。
霍子木看见他这副吃瘪模样,只觉得趣味十足,也不继续穷追猛打,怕把唐凌真的闹恼。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倦意慢慢涌上来,今日演武场高强度对战,又当场突破秘技,消耗巨大,此刻疲惫席卷全身。
“哎呀,折腾一整天,我困得不行,准备睡觉咯。明天一早,继续演武场练剑,我要把蝶澜剑第二层练得炉火纯青!”
霍子木回到自己床铺,直接一头栽倒,扯过薄被盖在身上,没一会儿,眼皮就沉重得快要睁不开。
唐凌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侧头看向已经半眯起眼睛昏昏欲睡的霍子木。月光混着魂导灯的银白光晕落在少年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他心中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依旧盘旋心底,分不清这份情谊究竟是挚友之间的羁绊,还是已经生出别样的情愫。他暗暗打定主意,暂且不去深究,至少眼下,可以就这样陪在霍子木身边,一同修炼,一同成长,便已然足够。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晚风轻轻拂过窗沿,为喧嚣过后的宿舍,裹上一层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