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左奇函找到了。
戊申对应的是孙德明,六十一岁,退休的中学校长。妻子十年前病逝,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做医生,三年没回国。住址:城北老城区,一套两居室,独居。
庚戌对应的是李素云,五十八岁,退休的图书馆管理员。丈夫和女儿在两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双双遇难。她一个人住在城南的一套老房子里,靠低保和退休金生活。
"两个人都符合画像。"左奇函把资料投在屏幕上,"独居、丧偶、子女疏远、有道家信仰基础。孙德明的书房里有大量儒家和道家典籍,李素云的借阅记录显示她过去一年借了三十多本道教相关的书。"
"孙德明还活着吗?"张桂源问。
左奇函调出了孙德明的手机信号和社区监控。
"昨晚八点,孙德明在小区门口买了一斤馒头。然后回家。之后再没出来过。"
"今天几号?"
"十二月五号。"
大雪是十二月七号。还有两天。
"李素云呢?"
左奇函的手指停了一下。
"李素云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基站记录里,是三天前。十二月二号,晚上九点十七分。位置在城南滨江公园附近。"
"三天前?"张桂源的声音沉了下去,"她的家人呢?"
"没有家人。邻居说她平时不出门,偶尔去公园散步。十二月二号之后,没人见过她。"
"去找。"张桂源抓起外套,"陈浚铭、陈思罕,跟我去找李素云。左奇函,你去孙德明家。杨博文,你分析李素云失踪前的行为轨迹。王橹杰,待命。"
孙德明家
左奇函敲门,没人应。
他试了试门把手——锁着。但猫眼被堵住了,从里面塞了纸团。
他退后一步,环顾四周。门口的地垫上有一层薄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靠近门缝的地方,灰被蹭掉了一小块。
有人进出过。
左奇函掏出手机,拨通了张桂源的电话。
"队长,孙德明家没人应。门锁着,猫眼堵了。门口有进出痕迹。"
"破门。"
"收到。"
左奇函挂了电话,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根撬棍。他不是陈浚铭那种暴力破拆的风格,他的动作很精准——找准锁舌的位置,用巧劲,三下,门开了。
屋子里有一股味道。
不是腐臭,不是霉味。是一种……很淡的、甜腻的香味。像某种熏香烧了很久,混合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左奇函走进客厅。
孙德明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那件白色亚麻袍子。双手交叠在腹部,掌心朝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倒计时:
"戊申·土课·倒计时:47小时23分"
左奇函走到沙发前,蹲下来,探了一下孙德明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
但身体还是温的。
他拿起手机,拍了照片,发给张桂源。
左奇函: 孙德明。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小时前。也就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待查。现场有熏香的味道。
张桂源: 收到。王橹杰马上到。你保护好现场,不要碰任何东西。
左奇函放下手机,环顾四周。
孙德明的家比何耀宗和周世荣的都要整洁。书架上排列整齐,茶几上没有杂物,地板一尘不染。但有一种说不清的……空。
不是"干净"的空,是"被清空"的空。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灶台上,一口锅。锅里是空的,但锅底有一层焦糊的痕迹。水槽里,一个碗,一双筷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左奇函打开冰箱。
空的。
不是"没什么东西"的那种空。是完全空。冷藏室里只有一瓶矿泉水,冷冻室里什么都没有。
他把冰箱门关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孙德明。
孙德明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松弛地贴在骨头上。
这不是一夜之间的变化。
这是——
左奇函的手机响了。是王橹杰。
"左奇函,我到楼下了。开门。"
"好。"
左奇函走到门口,给王橹杰开了门。
王橹杰提着工具箱走进来,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尸体,然后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冰箱。
他回来,蹲在孙德明面前,检查了瞳孔、口腔、指甲。
"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左右。"王橹杰说,"死因——"
他指了指孙德明的腹部。
"脾脏。脾脏肿大,包膜破裂。腹腔内有大量积血。"
"脾脏破裂?外伤?"
"不是外伤。"王橹杰翻开孙德明的上衣,露出腹部,"没有淤青,没有撞击痕迹。脾脏是自发破裂的。"
"自发?"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脾脏萎缩、纤维化,然后在某些诱因下——比如剧烈咳嗽、用力排便、甚至只是翻身——包膜就可能破裂。"
王橹杰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又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内部。
"他饿了。"王橹杰说,声音很平,"不是一天两天。是很久。脾脏破裂,是长期饥饿的最终结果。"
左奇函沉默了。
"脾主运化。"王橹杰说,"运化水谷精微。你不进食,脾就不运化。不运化,脾就萎缩。萎缩到一定程度,就破了。"
"断食。"左奇函说。
"断食。"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沉默了很久。
滨江公园
张桂源、陈浚铭、陈思罕沿着江边搜索。
滨江公园很大,沿江三公里,有步道、草坪、观景台、和一片人工湖。
李素云的最后一次手机信号,出现在公园东南角,靠近人工湖的位置。
"她三天前进了公园,就没出来过。"陈浚铭踩着草地往前走,"要么她还在里面,要么——"
他没说完。
陈思罕走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开路边的灌木。他的表情不像平时那么松弛了。从孙德明家传来"断食"的消息之后,他脸上的笑就收了。
"她不会还在里面。"陈思罕说,声音很轻,"三天了。如果是断食,她撑不到三天。庚不会让她撑那么久。"
"你怎么知道?"
"因为庚的仪式有时间限制。第一课从中毒到死亡,大概四到六小时。第二课从服毒到死亡,大概十二到二十四小时。第三课——"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人工湖。
水面平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脾脏破裂的死亡时间,取决于出血量。如果破裂口很小,人可以活几天。但如果破裂口大——几个小时就死了。"
"所以李素云——"
"如果她是第三课的'备选',那她应该已经死了。或者——"
陈思罕的树枝停在一丛芦苇前。
芦苇丛里,有什么东西露出来。
白色的。
亚麻布。
陈思罕拨开芦苇。
李素云躺在里面。
和她的前两个"同学"一样——白色亚麻袍子,双手交叠在腹部,掌心朝上,眼睛闭着,表情平静。
但她的位置不一样。
何耀宗在正午的日晷下。周世荣在竹林的竹叶上。孙德明在自家沙发上。
李素云,在人工湖边的水洼里。
不是湖水。是岸边一个浅浅的水坑,大概十几厘米深。她躺在水里,身体半浸,周围用芦苇秆围成了一个圈。
水洼底部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上刻着两个字:
"庚戌·金"
"不是第三课。"陈思罕蹲下来,声音有点哑,"这是第四课。金。"
"金对应肺。窒息。"陈浚铭蹲在另一边,脸色不太好,"但她在水里——"
"不是溺死。"陈思罕伸手探了一下李素云的手腕,然后收回,"还有脉搏。很弱,但有。"
陈浚铭愣了一下:"她还活着?"
"还活着。"
陈思罕站起来,掏出手机,拨通了120。
"城南滨江公园,人工湖东南角。女性,五十八岁,意识丧失,生命体征微弱。快。"
挂了电话,他蹲回李素云身边,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
冰凉。
"她在低体温状态下。"陈思罕说,"不是溺毙。是被闷住了。你看——"
他指了指李素云的口鼻。
鼻孔和嘴角周围,有一些很细的白色粉末。
"面粉。"陈思罕闻了一下,"或者淀粉。被糊在口鼻上。窒息。"
"那水呢?"
"仪式的一部分。金生水。在道家五行里,金生水。所以她的'金课'现场必须有水。"
陈浚铭看着李素云平静的脸,忽然说:
"她为什么不挣扎?"
"和前三个一样。自愿的。"
"自愿被闷死?"
"自愿被'渡'。"陈思罕站起来,退后一步,看着这片水洼和芦苇围成的圈子,"庚告诉她——金课是'革故鼎新'。用窒息来'换肺',换掉浊气,吸入清气。她信了。"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
陈思罕和陈浚铭站在芦苇丛外,看着医护人员把李素云抬上担架。
她的手从白色亚麻袍子里滑出来,垂在担架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像一个一辈子都在整理书籍的人,最后的手势。
"庚跳了顺序。"杨博文站在白板前,看着上面的五行图,"第一课火,第二课木,第四课金。第三课土被跳过了。"
"为什么?"张桂源问。
"因为孙德明已经死了。"杨博文说,"他的'土课'已经完成了。但庚没有按原计划在12月7日大雪当天举行仪式。他提前了。"
"提前到什么时候?"
杨博文查了一下日历。
"12月5日。昨天。"
"昨天是什么日子?"
"农历十月二十六。不是节气,不是朔望。但——"杨博文翻出周世荣手机里那张合影背面的题字,"甲辰秋。四个人是在秋天确定的。但仪式的时间,是庚单独安排的。"
他走到白板前,在"土"下面写了一行字:
戊申·土·12月5日·提前·孙德明已死
"庚跳过了大雪这个日期,选择在昨天举行了土课。为什么?"
"因为孙德明快撑不住了。"左奇函说,"他断食太久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脾脏随时可能破裂。庚不能等到大雪,必须提前。"
"所以庚不是严格按照日期来的。"张桂源说,"日期是参考,但'学生'的身体状态才是决定因素。"
"对。"杨博文点头,"他不是在执行一个固定的时间表。他是在观察每一个人的进度,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举行仪式。"
"那李素云呢?"陈浚铭问,"她是第四课,金。但庚把她扔在人工湖边,用面粉闷住她。她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她没死成。"王橹杰说,"面粉窒息需要一定的时间和厚度。如果糊得不够厚,或者中途被扰动——"
"或者她自己松了手。"杨博文说,"前三个都是完全配合的。但李素云——她的手。"
他调出陈思罕拍的照片。
李素云的手,交叠在腹部。但仔细看——右手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缝里夹着一根芦苇秆。
"她在最后时刻,抓住了那根芦苇。"杨博文说,"不是无意识的痉挛。是有意识的。她想抓住什么。这说明——"
"她后悔了。"张函瑞轻声说。
全屋安静。
"她在最后时刻,不想死了。"
张桂源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李素云还活着。"他说,"这意味着我们有机会。"
"有机会做什么?"陈浚铭问。
"问她庚是谁。"
李素云被推进了ICU。重度缺氧,肺部有大量淀粉吸入,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张桂源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瘦小的女人。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像一张揉皱又展开的纸。
"她醒过来之后,"张桂源说,"杨博文你第一个上。不要问庚是谁。先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死。"张桂源说,"如果她愿意说,庚的身份自然会出来。"
杨博文点点头。
陈思罕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那根从芦苇丛里捡来的芦苇秆。转了几圈,忽然停了。
"队长。"
"嗯?"
"孙德明死了。李素云差点死了。那戊申和庚戌——四个人里已经废了两个。还剩下谁?"
左奇函调出数据。
"照片上四个人。丙午何耀宗(死)、乙巳周世荣(死)、戊申孙德明(死)、庚戌李素云(抢救中)。四课里,三课已经完成或者偏离。庚的课程表——"
他停了一下。
"缺了两课。土已经做了,金做了但没做完。还差水和……"
"还有一个'学生'。"杨博文说,"照片上只有四个人。但五行有五课。庚自己说过——'第一课和第二课'。如果只有四个学生,那第五课是谁?"
所有人看向白板。
五行图上,金木水火土,四个已经被填了,只剩"水"下面是空的。
第五课·水。
"庚自己。"杨博文缓缓说,"第五课,是庚自己。"
张桂源转过身,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我们需要找到两样东西。"他说,"第一,庚是谁。第二——"
他看向杨博文。
"第五课的地点和时间。"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看着白板上那个空着的"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子。
两下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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