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一整夜没睡。
那张纸条折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温度。但他没有拿出来看第二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不再是秘密,而变成了武器。而他还不确定,这张纸条是教授递给他的武器,还是教授埋在他脚下的地雷。
张桂源走进会议室,脸色比平时沉。
"第二题来了。"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所有人都围过来。
加密PDF的留言板上,新的题目是这样的:
"第三课·第二题:请在24小时内,让陈浚铭做出一个你无法预测的选择。如果他做出了一个你们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事——你们通过。如果他没有——你们失败。注意:不能使用暴力、威胁、或任何强制性手段。只能通过对话和信息。"
空气凝固了。
陈浚铭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哈?"
"他要我们……让你做一件我们猜不到的事?"左奇函皱眉,"这他妈怎么算分?"
"他说的是'你们无法预测的选择'。"杨博文盯着那行字,声音很轻,"不是'不可能的事'。是'你们猜不到的事'。"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杨博文抬起头,看向陈浚铭,"他不是在考陈浚铭。他是在考我们。他在考我们对陈浚铭的了解程度。如果我们足够了解他,就没有什么是'无法预测'的。如果我们不够了解他……"
"那他就赢了。"张桂源接上,"他的理论就成立了——连朝夕相处的队友都无法完全理解一个人,那这个人就是真正'不可建模'的。"
陈浚铭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咧嘴笑了。
"所以教授的意思是——你们这群人,到底有多了解我?"
没人说话。
"行啊。"陈浚铭坐直了,"来吧。考吧。看看你们能不能猜中老子明天早饭吃什么。"
张桂源把所有人分成两组。
第一组:杨博文、张函瑞、左奇函。负责设计"诱导场景"——给陈浚铭提供信息,看他如何反应。
第二组:王橹杰、陈思罕、陈奕恒。负责观察和记录——不放过陈浚铭的任何微表情、肢体语言和言语选择。
陈浚铭被"请"到了隔壁休息室,门一关,外面的人开始讨论策略。
"先从最简单的入手。"杨博文说,"给他一个选择题。两个选项,看他会选哪个。"
"什么问题?"左奇函问。
"给他一笔钱。"张函瑞提议,"比如,告诉他局里批了一笔奖金,他可以选择平分给大家,或者自己独吞。看他选什么。"
"太假了。"王橹杰摇头,"陈浚铭不是贪财的人。他嘴上说要,实际上会分。这个结果我们都能预测。"
"那就来真的。"陈思罕难得开口,"给他一个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告诉他,有人举报他违规操作,要被调离专案组。看他反应。"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算威胁吗?"左奇函问。
"不算。"张桂源摇头,"这是信息。教授说'不能通过强制手段',但没说不能给信息。而且——"
他看向陈思罕。
"这个信息是假的。但陈浚铭不知道。如果他相信了,他会做出什么选择?"
"他会先骂人。"左奇函说。
"然后呢?"
"然后……他会去找张队对质。"杨博文分析,"但如果他相信张队不会这么对他,他会去找举报人。"
"他会直接动手。"陈浚铭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猛地转头。
陈浚铭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咖啡,一脸"你们聊完了吗"的表情。
"门没关紧。"他耸耸肩,"我听到了。你们想用假消息骗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张桂源问。
"五分钟前。我假装去上厕所,其实就在门口。"陈浚铭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你们的计划太烂了。思罕,你那个'调离专案组'的假设,我一秒钟就能判断真假。因为我知道张队不会这么干。你们不了解我——我不会在被骗的时候生气,我会在被骗之前,就把骗子找出来。"
他看着杨博文。
"你刚才说,教授考的不是我,是你们。对吧?"
杨博文点头。
"那你们就搞错方向了。"陈浚铭说,"教授不是在考你们有多了解我。他是在考你们——敢不敢让我自由发挥。"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教授做的事情——试图建模。你们在给我设计场景、设置选项、观察反应。这不就是教授干的活吗?"陈浚铭咧嘴一笑,"你们在用自己的方式,重复他的实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以……"张桂源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别设计了。"陈浚铭端起咖啡,"别给我选项。别给我信息。别观察我。就让我自己待着。然后看看我会做什么。"
"这算什么?"左奇函问。
"这叫——不按你们的剧本走。"陈浚铭说,"教授想看你们能不能预测我。那你们就别预测。你们越预测,就越像他。你们不像他,我才不像他。"
张桂源看着陈浚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好。"他说,"从现在开始,不干涉。不诱导。不观察。陈浚铭自由活动。所有人,回到各自的岗位,做自己的事。"
"队长……"左奇函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
陈浚铭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哪了。没人跟踪。没人打电话。没人发消息。
这是专案组最难熬的一天。比在冷库里等死还难熬。因为你明知道有一个倒计时在走,有一个对手在看着,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左奇函坐在机房里,手指悬在键盘上,好几次差点打开定位系统去查陈浚铭的手机信号。
杨博文坐在侧写室里,魔方转了又拆,拆了又拼。那张纸条还在口袋里,像一根刺。
张函瑞在画板上涂了一整天的灰。不是画什么具体的东西,就是一层一层的灰,像雾霾。
王橹杰削了十七个苹果。每一个的果皮都连成一条不间断的螺旋,长度惊人。但他一个都没吃。
陈思罕趴在地上,用显微镜观察地毯纤维。不是为了案子,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
陈奕恒把实验室里所有的玻璃器皿擦了一遍又一遍。
陈浚铭消失了七个小时。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不急不缓。
陈浚铭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塑料袋放下。里面是一袋生煎包——老陈记的,热的。
"吃吧。"他说,"我请。"
没人动。
"怎么了?怕有毒?"陈浚铭自己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好吃。还是那个味。"
"你……去哪了?"左奇函终于忍不住问。
"逛街。"陈浚铭说,嘴里嚼着包子,"买了双鞋,理了个发,去游戏厅打了一小时赛车,然后去老陈记排队买了包子。就这些。"
他环视一圈。
"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会去做什么大事?去酒吧打架?去赌场挥霍?去把教授的监视车砸了?"
没人回答。
"你们看。"陈浚铭咽下包子,拍了拍手上的芝麻,"这就是你们无法预测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干。"
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教授想看你们猜我会做什么。你们猜了——你们猜我会冲动、会惹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选择。但我的选择就是——不选择。我正常地过了一天。买鞋、理发、打游戏、买包子。这就是我。"
他看着张桂源。
"你们能不能预测到这个?"
张桂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
"不能。"他说,"我们预测不到。"
"所以你们失败了?"
"不。"张桂源摇头,"我们通过了。"
"什么?"
张桂源看向左奇函。
"打开PDF。提交答案。"
左奇函敲了几下键盘,在留言板上输入:
"陈浚铭的选择是:什么都不做。他度过了一个完全普通的下午。这就是我们无法预测的事——因为他的本质是自由的。你可以用任何方式观察他,但你无法让他变得'有意义'。他拒绝被赋予意义。这就是他的答案。"
发送。
倒计时停了一秒。
然后跳出回复:
"第二题:通过。得分:A。备注:你们终于理解了——不是理解了他,而是理解了'不理解'本身。这比理解更难得。但你们还有三天。第三题,会是最后一题。——H"
陈浚铭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就这?"他说,"我逛了一天街,你们打了一天坐,然后教授给了个A?"
"就这。"张桂源说,"这就是第二课。"
"什么课?"
"接受不可知。"杨博文轻声说,"教授想让我们学会的,不是如何预测一切,而是如何与一个无法被预测的人共存。不是控制不确定性,而是容忍它。"
陈浚铭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
"那第三题呢?"他问,"他总不会又叫我们逛街吧?"
张桂源看向屏幕上的倒计时:三天。
"不会。"他说,"第三题,他不会再考我们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前两题,他考的是我们。第三题——"张桂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考的,是杨博文。"
杨博文从口袋里,把那张纸条拿了出来。
摊在桌上。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像我。——H"
所有人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窗外,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