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源那张合影发出去之后,加密PDF的留言板上,安静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没有回复。没有新的评语。没有新的线索。
这种安静比任何挑衅都让人不安。就像一记重拳打出去,打空了,然后发现擂台对面的人根本不在那里。
早上照常的卷宗整理。张桂源照常分配任务,大家照常执行。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不是紧张感消失了,而是紧张感变质了。以前是"我们在找他",现在是"我们知道他在看,但我们不知道他看完之后会做什么"。
"像动物园里的猴子。"陈浚铭靠在椅子上转着手里的笔,"游客隔着玻璃看猴子,猴子也隔着玻璃看游客。但猴子不知道游客什么时候会扔香蕉。"
"你把自己比作猴子?"左奇函头也不抬。
"我把咱们都比作猴子。但猴子也有猴子的办法。"
左奇函在例行检查服务器后台时,发现了一个异常的数据包。
不是从境外发来的,而是从本地发出的。
"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有人从局里的内网,向那个加密PDF的服务器发送了一个数据包。"左奇函调出日志,"只有2KB。内容是——"
他点开预览。
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骤降了五度。
是沈墨。
"先生……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我没有什么想说的。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实验,失败了。不是因为你的理论错了,是因为你选错了试金石。沈墨太脆了,莫思远太骄傲了。他们都会碎。但有一块石头,你没试过。那块石头,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形状。但它不会碎。永远不会。你找不到它,因为它不在你的盒子里。祝你好运。——S.M."
录音结束。
"这是沈墨在看守所里录的。"杨博文立刻判断,"时间在莫思远被捕后第三天。他用了某种方式,把录音藏在了看守所的公共电脑里,通过内网发出去。"
"他为什么这么做?"陈浚铭问。
"他在给教授提建议。"杨博文说,"他认为教授之前的实验对象——他和莫思远——都是可以被预测的人。所以他们碎了。但有一块石头,教授没试过。"
他看向陈浚铭。
"沈墨说的'那块石头',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浚铭。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老头子还挺有眼光。"
"不是夸你。"杨博文淡淡道,"是说你没形状。教授给所有人打了评语,唯独你那一栏写着'无法完全建模'。沈墨的意思是——你和沈墨、莫思远不一样。他们没有固定形状,所以一压就碎。而你……"
"我没有形状?"陈浚铭挑眉。
"你有。"杨博文说,"但你不在乎它是什么形状。你随时可以变成别的形状。所以任何试图用压力让你'定型'的尝试,对你无效。你会滑走。"
陈浚铭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拍桌子:"这他妈不就是夸我吗!"
"从某种意义上,是的。"张桂源开口了,声音平静,"沈墨的意思是,教授之前的实验对象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太在乎自己是什么。沈墨在乎'工匠'的身份,莫思远在乎'艺术家'的尊严。这种自我认同,就是他们的定型,也是他们的弱点。而陈浚铭——"
张桂源看着陈浚铭。
"他不在乎。他不在乎自己是好警察还是坏警察,是英雄还是混球。他只在乎眼前这件事要不要做、怎么做。这种'无我',恰恰是最高级的防御。"
"队长,你今天怎么也开始说人话了?"陈浚铭感动得差点站起来拥抱张桂源。
"坐下。还没说完。"
张桂源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但沈墨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你虽然无法被建模,但你不是一个人。"张桂源环视众人,"教授想研究的,不只是'一块无法被建模的石头'。他想研究的是——这块石头,是如何在八块石头组成的地基上,发挥作用的。"
他放下杯子。
"他想知道,一个无序的变量,能否被一个有组织的系统容纳和利用。如果能,那他的理论就成立了——任何人都可以在观察和控制之下,被塑造成他想要的样子。如果不能……"
张桂源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加密PDF的留言板上,终于出现了新的内容。
不是对张桂源那张合影的回复。而是一道题。
"第三课·第一题:请在今晚20:00之前,找出你们之中,谁是我的眼睛。"
没有更多说明。没有提示。没有范围。
左奇函把这句话投在大屏幕上,所有人看着它。
"他的眼睛。"张函瑞重复这四个字,"意思是,我们之中有内鬼?"
"不一定。"杨博文摇头,"也可能是外部人员。比如那个在食堂拍王橹杰照片的人。不一定是内部的人,但一定是我们身边的人。"
"排查。"张桂源说,"所有人,从案件开始到现在,接触过我们的人。线人、证人、家属、甚至——"
他看了一圈。
"甚至我们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教授可能不需要一个'内鬼'。他只需要我们中的某个人,在不知不觉中,做了他的眼睛。"杨博文的声音很轻,"比如,某个人习惯性地把行动路线发到群里,而群的加密等级不够高。比如,某个人在酒吧里喝多了,跟陌生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比如,某个人在审讯时,无意中透露了我们的调查方向。"
他看着每一个人。
"教授不需要你们叛变。他只需要你们……正常地生活。"
陈浚铭突然站起来,走向门口。
"我去查我自己的嘴。"头也不回,"过去三个月,我跟多少人喝过酒、吹过牛、说过案子的事。全给你列出来。"
王橹杰也站了起来。
"我重新检查所有物证的交接记录。"
左奇函已经开始扫描通讯数据。张函瑞拿起炭笔在画板上画了一个问号。
"如果教授的眼睛不在我们身边呢?"张函瑞忽然说,"如果他的眼睛,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对自己的观察方式?"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想让我们怀疑彼此。"张函瑞说,"这才是第三课的第一题。不是真的有内鬼。是让我们在寻找内鬼的过程中,瓦解信任。"
杨博文看着张函瑞,缓缓点头。
"你开始预判他的预判了。"
排查结果出来了。
左奇函调出了所有人的通讯数据。没有异常。没有可疑联系人。没有泄露的群聊记录。
王橹杰检查了物证交接。所有链条完整,没有第三方接触过证物。
陈浚铭列了一份清单:过去三个月,他跟十七个人喝过酒,其中三个是局外人。但他说的话里,没有涉及任何具体案情——他虽然冲动,但嘴上对案子的事守口如瓶。
"没有内鬼。"张桂源总结,"至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内鬼。"
"那他的眼睛是什么?"陈思罕问。
张桂源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句话:"谁是我的眼睛。"
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那句话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
摄像头。
"他的眼睛,是摄像头。"张桂源说,"不是我们身边的某个人。是那辆厢式货车里的设备。是沈墨案发现场的监控。是莫思远直播时穹顶上的八个分屏。他在用我们自己的眼睛,看我们自己。"
"但我们早就知道他在监视我们。"左奇函说。
"不。"张桂源摇头,"我们早知道他在观察我们。但'眼睛'这个词,不是'观察者'的意思。在教授的语境里——"
他指了指那句话。
"谁是我的眼睛。"
"他在问的不是'谁在帮我看'。他在问的是——谁,是我透过他看世界的窗口?"
杨博文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不是在找内鬼。他是在找……代言人。"
"什么?"
"他想在我们之中,找到一个能理解他思维方式的人。一个能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的人。他不是在监视我们——他是在挑选。"
张桂源看着屏幕上的倒计时:距离第三课截止:2小时17分。
"第一题的答案,不是一个人名。"他说,"是一个动作。"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加密PDF的留言板。
在"谁是我的眼睛"下面,他输入了一行字:
"没有人。因为我们不透过任何人的眼睛看世界。我们只用自己的。"
发送。
屏幕上的倒计时停了一秒。
然后,跳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一题:通过。得分:A。备注:意料之中。但你们还有五天。下一题,会比这道题难。——H"
张桂源关掉屏幕。
"回去休息。"他对所有人说,"明天,还有第二题。"
杨博文走在最后。他经过公告栏时,停了一下。
那张王橹杰发现照片的地方,图钉还在。但照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打印机打的,没有手写痕迹: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像我。——H"
杨博文把纸条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