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地下靶场已经被改造成了科技馆天文厅的缩小版。穹顶上投射着廉价的星空贴纸,中央摆着一台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废弃观测仪。
张函瑞站在“观测仪”旁,手里拿着那把根据3D打印技术复刻出来的“爱因斯坦之钥”。他闭着眼,反复做着一个动作:右手持“钥匙”,以37.5度角切入,慢速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每到第三圈的某个节点,他的手腕都会极其细微地停顿0.5秒,然后再继续。
“角度偏差0.1度,转速过快3%。”
陈思罕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激光测角仪,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脚边堆着十几把报废的打印钥匙,每一把的齿痕上都有细微的磨损差异。
“再来。”张函瑞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不是在练开锁,他是在练“手感”。莫思远那句“完美的角度,完美的节奏”像魔咒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函瑞,歇会儿。”陈浚铭拎着一袋外卖进来,“吃点东西再练,别到时候手抖了。”
“不能停。”张函瑞摇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莫思远的手,几十年如一日地稳定。我的手,必须比他更稳。”
他把钥匙插进去,再次旋转。
咔哒。
一声轻响,但不是锁舌弹开的声音,而是钥匙柄内部传来细微的机簧断裂声。
“内部结构太复杂,仿制品承受不住应力。”陈奕恒推了推眼镜,正在用显微镜观察断裂面,“如果是真钥匙,这个力度刚好触发隐藏机关。如果是仿品,就会像这样崩断。莫思远赌的就是我们不敢用真钥匙试错。”
张函瑞看着断成两截的钥匙,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第三十八把仿品。
“那就练到仿品不断为止。”
左奇函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屏幕上分割着无数窗口:科技馆的建筑结构图、电力线路图、网络拓扑图,以及那个暗网直播间的源代码。
他正在做一件疯狂的事——反向寄生。
他在直播间的代码里埋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逻辑炸弹”。一旦莫思远开始直播,左奇函就能通过炸弹反向入侵莫思远的本地服务器,夺取摄像头的控制权,甚至……切断直播信号。
但这很难。莫思远的代码水平极高,左奇函每埋下一行代码,都要花费几个小时去规避对方的检测算法。
“这家伙是个偏执狂。”左奇函灌了一口冰咖啡,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乱码,“他在代码里设置了七层自检程序,任何异常数据流都会触发熔断机制,直接销毁所有数据,甚至可能引爆物理层面的破坏装置。”
他调出一个红色闪烁的警告框:【检测到异常熵增,系统将在10秒后自毁】。
“这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左奇函冷笑,“他想让我看着警告框干着急。可惜,我不信邪。”
他开始编写第八层伪装协议。他要让自己变成“幽灵”,让莫思远以为系统依然安全。
提审室内,沈墨比三天前更苍老了。他坐在铁椅上,右手拇指上的纱布已经发黑。
杨博文没有带卷宗,只带了一个魔方。
“你师弟很有趣。”杨博文一边转魔方,一边平静地说,“他想在科技馆直播,把我们变成他的背景板。他说你太冷了,不懂得人心的热度。”
沈墨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杨博文一眼,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指。
“热度……”沈墨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摩擦,“那是……愚蠢。”
“哦?”
“低温……能保存真相。”沈墨艰难地抬起手,比划了一个圆形的动作,“他追求热度……火焰……只会……烧毁一切。包括……他自己。”
沈墨闭上眼,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个胎记……眼睛……他从小……就想看清一切。但看得越清……越疯。他做的钥匙……不只是开锁……是……扎眼。”
扎眼。
杨博文转动魔方的手指停住了。
“他小时候……偷看过……印刷厂的……硫酸池……”沈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要用酸……洗掉……所有……看不清的东西……”
杨博文瞳孔收缩。
氢氟酸,洗掉痕迹。莫思远小时候的经历,塑造了他对“清晰”的病态追求,以及毁灭性的手段。
“谢谢。”杨博文站起身,收起魔方,“好好养伤。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他用酸洗掉自己的眼睛。”
沈墨没有回应,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市科技馆的地下设备机房
陈思罕穿着防静电服,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巨大的中央空调风管上。他手里拿着高倍内窥镜,正在检查风管内壁的涂层。
“发现异常涂层。无色透明,厚度0.03毫米,附着力极强。”
他对着领口的微型对讲机汇报。
“成分?”张桂源的声音传来。
“初步判断是改性氢氟酸凝胶。不是用来挥发毒气的,是用来……延时腐蚀。”
陈思罕的声音很稳,但趴在他下方的陈浚铭听得头皮发麻。
“莫思远在风管内壁涂了这层东西。一旦设备启动,风管受热,凝胶会缓慢释放酸性气体,腐蚀风管的金属结构。但他设置了一个延时装置,大概在直播开始后三十分钟左右达到临界值。那时候,风管坍塌,会造成大规模恐慌,甚至伤亡。”
“能拆除吗?”张桂源问。
“不能。凝胶极其敏感,任何物理震动都会导致提前分解。而且,风管的连接处被一种特殊的记忆金属加固了,只有在特定频率的超声波震动下才会松弛。”
陈思罕从风管上滑下来,看着这片巨大的、潜伏的杀机。
“他在逼我们。要么眼睁睁看着风管坍塌,要么……在他设定的时间节点之前,找到那个能发射特定超声波的装置,精准地瘫痪它。”
“那个装置在哪里?”
“不知道。”陈思罕摇头,“但肯定在观众席的某个角落。他需要亲眼看着我们找不到它,看着倒计时归零。”
陈浚铭咽了口唾沫:“这他妈是考试啊……还是满分一百,不及格就炸的那种。”
“不是考试。”陈思罕淡淡道,“是处刑。”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26小时。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左奇函终于攻克了第七层自检程序,正在植入最后的伪装代码。
张函瑞已经练废了六十把仿制钥匙,第六十一把,在旋转第三周时,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咔哒”声,且内部结构完好无损。
王橹杰调配出了针对多种神经毒素的广谱解毒剂,并制作成了微型吸入式胶囊,每人一枚。
杨博文根据沈墨的供词,完善了莫思远的心理画像:一个渴望被看见、却又憎恨被看见的疯子,童年创伤导致了他对“清晰度”的极端追求,手段具有极强的延时性和观赏性。
陈思罕绘制出了科技馆内所有潜伏危险点的分布图,包括风管腐蚀点、电网陷阱、以及疑似超声波发射器的位置(但无法确定具体是哪一个)。
张桂源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本地图集,翻到了印着“欺诈在此安息”的那一页。
他拿起那枚陈思罕做的护身符,又看了看那杯温水。
“今晚,都回去睡一觉。”张桂源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哪怕只睡两个小时。明天晚上,我们需要清醒的大脑。”
“队长……”陈浚铭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张桂源打断他,“养精蓄锐,明天……去拆了他的星空。”
众人沉默着收拾东西。
杨博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桂源。
“队长,莫思远最后那句话,‘时间是一种幻觉’。但他忘了,幻觉,也是需要能量来维持的。”
张桂源点点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亮起,像一片虚假的星空。
而真正的较量,将在那片星空下,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