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的晚上,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五,宴会厅爆满,三场宴席同时进行。大厅里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谈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水。
林栀从下午六点就开始连轴转,端菜、撤盘、换桌布、摆新的餐具,几乎没有停下来过。她的手臂酸得像灌了铅,小腿也开始抽筋,右脚后跟的伤口又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她太累了,又太忙了,根本腾不出手来给自己擦汗。
而且领班今晚心情不好,已经当着众人的面骂了两个传菜员。一个是因为上菜顺序错了,另一个是因为撤盘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只酒杯。林栀不想成为第三个。
她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一点、稳一点。
第九桌的客人要了一瓶红酒。
领班把开瓶器和酒瓶塞到林栀手里,语气简短:“送去,开了。”
林栀接过酒瓶和开瓶器,手心有点潮湿。自从第一天晚上开红酒出丑之后,她私下用空瓶子练过好几次——趁着备餐间没人的时候,偷偷拿一个废弃的酒瓶,一遍一遍地练习开瓶的动作,直到手指记住了螺旋钻旋转的角度和力度。
她已经能熟练地操作开瓶器了,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
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走到第九桌,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准备动手。
“等一下。”
桌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叫住她,目光带着审视:“你会开吗?别把木塞弄断了,这酒可金贵了。”
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她的不信任。
林栀的动作顿了一下,感觉到桌上其他人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稳住呼吸,点了点头,声音尽量平静:“会的,先生。”
她稳住手腕,将开瓶器的螺旋钻垂直扎入木塞,慢慢旋转,感受着螺旋钻一点点钻进软木塞的内部。一圈,两圈,三圈,她数着圈数,控制着力道,不敢太快也不敢太用力。
然后她轻轻一提——木塞完好无损地被拔了出来,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啵”。
中年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真的会开。他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栀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正准备转身离开。
“哎,你好。”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忽然开口了。
林栀转过身,看向那个叫住她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的妆容精致,嘴唇是饱满的正红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金钱和优渥生活滋养出来的从容气质。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用一种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着林栀。
“你多大了?”女人问。
林栀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迟疑了一秒,还是如实回答:“十五。”
“十五?”女人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扬起,然后转头对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笑了笑,“老周,你看人家,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了,你家那个十五岁的时候还在跟你闹着要买限量款球鞋呢。”
那个中年男人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女人又转过头看着林栀,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好奇,像在看一只误闯进笼子里的小动物。
“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一个星期。”林栀回答。
“辛苦吗?”女人又问。
林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辛苦吗?当然辛苦。每天站十个小时,脚后跟磨破了好几次,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回到家躺在床上连翻身都不想翻。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至少不能对着客人说。
于是她只说了一句:“还好。”
女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弧度。然后她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拿着,如果哪天不想在这儿干了,可以来找我。”
林栀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只有一个名字:沈若棠,下面是一串手机号。
她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女人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聊天了,仿佛刚才那段简短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栀握着那张名片,退回了备餐间。
她站在洗碗池边上,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摩挲着那串数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叫沈若棠的女人是谁?
她为什么要给自己名片?
那句“如果哪天不想在这儿干了”是什么意思?
林栀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种可能。也许是某个富太太想找个保姆?也许是某个公司的HR在挖人?又或者,只是那个女人一时兴起,随手给了张名片,转头就会忘记。
但不管怎样,这张薄薄的卡片,像是一扇突然打开的窗,透进来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光。
她把名片小心地塞进裤兜里,贴身放着。
晚上下班后,林栀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又把那张名片掏出来看了一遍。
沈若棠……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串号码存了进去。她没有马上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只是存着,像一个秘密一样存着。
她不知道这张名片会把她带向哪里。
但她知道,自己的生活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像一面平静的湖面,开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裂缝很小,但已经有光从裂缝里透了进来。
而她,已经不打算把它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