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在云顶会所工作的第一个星期,像打仗一样。
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到岗,换上那套已经穿出褶子的黑色制服,把头发扎紧,检查一遍工牌和手套,然后站在备餐间等待晚班的开始。她的工作是传菜和撤盘,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对体力与耐心的双重考验。
宴会厅的传菜窗口是一条长长的金属台面,厨师把做好的菜品放在上面,按下铃铛,传菜员就要迅速端走,送到对应的桌号。每一道菜都有固定的上菜顺序和摆放位置,不能出错。林栀第一天就因为端错了凉菜的顺序被陈姐训了一顿。
“冷菜先上,热菜后上,这个顺序记不住吗?”陈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严厉,周围的几个老员工都看了过来。
林栀红着脸点了点头,把错误的那盘菜端回后厨,重新排队等着上菜。她站在传菜窗口前,看着那些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师傅们忙碌的身影,默默在心里把上菜顺序背了三遍。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脚上的水泡又多了两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但她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员工休息室。
因为她知道,这份工作是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不能轻易放弃。
第二天的晚班比第一天更忙。
有一场订婚宴,摆了二十多桌,整个宴会厅坐满了人,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林栀端着托盘在桌与桌之间穿梭,汗水浸湿了她的衬衫领口,头发黏在额头上,但她不敢停下来擦汗。
她注意到,那些穿着漂亮裙子的女宾们坐在座位上谈笑风生,偶尔抬手示意服务员加水或换骨碟,姿态优雅从容。而她端着沉重的托盘,弓着腰,小心翼翼地从她们身后绕过,生怕一不小心把汤汁洒到那些昂贵的裙子上。
这就是区别。她想。
同样是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有的人坐在水晶灯下享受别人的服务,有的人穿着磨脚的工鞋为别人服务。而她,恰好属于后者。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停留了几秒钟,就被下一道菜的到来打断了。她来不及多想,端起托盘继续跑。
第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让她记忆深刻的事。
一位中年男客人喝多了酒,在经过她身边时,不小心撞到了她端着的托盘。托盘上的半碗汤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了那位客人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你怎么回事?走路不长眼睛吗?”男人的声音很大,带着酒气,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林栀吓傻了,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一句对不起就行了?你知道这件衬衫多少钱吗?”男人的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大。
大堂经理闻声赶了过来,一边赔笑脸一边把那位客人拉到旁边安抚,又示意林栀赶紧离开。林栀端着托盘快步走回备餐间,把托盘放在台面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站在备餐间的角落里,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她不能哭,哭了就会被人看不起,就会失去这份工作。
陈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在这种地方做事,要学会躲。”
林栀抬起头看着她。
陈姐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备餐间外面那片灯火辉煌的宴会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客人永远是对的,不管你有没有理。你端的不只是菜,还有你的自尊。保护好它,别让它被人随便踩碎。”
说完,陈姐转身走了,留下林栀一个人站在原地。
那句话,林栀记了很久。
那天晚上下班后,林栀像往常一样坐在公交车站等末班车。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缩了缩肩膀,把工服的外套裹紧了一些。公交站台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的城市霓虹依旧闪烁,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住着她够不着的人。
她看着马路对面那些还亮着灯的写字楼和高档住宅区,心里想着:总有一天,她要住进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而不是每天深夜站在公交站台等末班车。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林栀,你不能一辈子在后门穿工服。”
然后她收起手机,站起身,朝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走去。
车灯照亮了她前方的路,也照亮了她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