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那天,林栀一大早就醒了。
她翻遍了衣柜里所有的衣服,最后选中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头发扎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没有化妆品,也不会化妆,只是在出门前对着卧室里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练习了好几遍微笑,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不那么怯场。
出门前,妈妈问她去哪儿,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去找同学玩”,就匆匆下了楼。
云顶会所的后门和正门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水晶吊灯,没有香薰味道,没有穿着礼服的宾客。只有一条窄窄的走廊,墙上贴着泛黄的员工守则,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味和清洁剂的刺鼻气息。地上有几道拖把留下的水痕,墙角堆着几个装食材的纸箱,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直没换,一闪一闪的,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林栀走过那条走廊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穿过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面试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陈姐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工牌,短发,说话干脆利落,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里透着一股见惯不惊的冷淡。
“以前做过类似的吗?”陈姐一边翻她的登记表一边问。
“在学校活动上做过志愿者,端过东西。”林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
“能吃苦吗?这边晚班有时候要到十一二点。”
“能的。”
“晚班能做到几点?家里远不远?”
“最晚的班次我都能上,我家坐公交大概四十分钟,末班车是十一点四十,赶得上。”林栀把提前查好的公交时刻表信息脱口而出。
陈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干净的T恤和牛仔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合上登记表,说:“行,试用期三天,一天八十块,包一顿工作餐。过了试用期按小时算,一小时十二块。明天晚上六点来报到,找前台领工服。”
林栀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谢谢陈姐!”
走出云顶会所的后门时,外面的阳光猛地刺进眼睛里,她下意识眯起了眼,却忍不住咧开嘴笑了。
她站在那条窄巷子里,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那种兴奋感比第一次走进宴会厅时还要强烈。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夏天的云朵又厚又白,像一团团棉花糖挂在蓝天上。
她成功了。
她拿到了通往那个世界的入场券——虽然只是一张员工通道的门禁卡,虽然只能从后门进出,但她毕竟进来了。
第一天上班,林栀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员工休息室在地下二层,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几张铁皮柜子和一面落地镜。墙上贴着排班表和消防疏散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消毒水味混合的气息。墙角有一台老旧的饮水机,旁边放着几个搪瓷杯,杯壁上有茶渍留下的褐色印记。
她领到的工服是一套黑色制服:白衬衫、黑马甲、黑裤子,外加一双防滑的黑皮鞋。
鞋子有点大,她往里面塞了两层鞋垫才勉强合脚。
她站在那面落地镜前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陌生。穿上这身制服,她好像真的成了这个地方的一部分——不再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穿着碎花裙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而是这里的一个人,一个有资格待在这里的人。
她的岗位在宴会厅旁边的备餐间,主要负责把做好的菜品从传菜窗口端到对应的桌号,以及在客人用餐结束后撤盘、整理桌面。
听起来不难,但做起来远比想象中辛苦。
第一晚是商务宴请,十几桌人,从晚上七点一直吃到十点半。林栀端着托盘穿梭在餐桌之间,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脚底板被那双不合脚的鞋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砂砾上。
她不敢停下来,因为陈姐就在不远处看着,其他老员工也在看着。她咬着牙,一趟一趟地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也顾不上擦。
中途有一桌客人叫住了她,指了指桌上的红酒瓶:“小姑娘,帮我们开一瓶新的。”
林栀愣了一下。
她不会开红酒。
她站在那里,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足无措地拿起酒瓶和开瓶器,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幸好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同事快步走过来,自然地接过酒瓶,笑着说:“我来吧,她去帮我拿个东西。”三两下就把木塞拔了出来,动作熟练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桌客人看了林栀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聊他们的天。
但那一眼的分量,林栀记住了很久——不是愤怒,也不是嫌弃,只是一种轻飘飘的、不经意的扫视,像是在看一件不太称手的工具。
那天晚上下班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林栀拖着酸痛的双腿走出云顶会所的后门,在路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弯腰脱下鞋子。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她看到右脚后跟的水泡已经磨破了,袜子上洇着一小块暗红色的血迹。
她盯着那块血迹看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没有叹气。
她把袜子重新穿好,把鞋子蹬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向公交站。
午夜的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她和后排一个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车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干了她额头上残留的汗。
她靠着冰凉的座椅,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后退的路灯,心里想的却不是脚上的伤,也不是明天还要继续的早班,而是那间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扇正门外、隔着水晶吊灯的光往里看的样子。
现在她进来了——虽然是以服务生的身份,虽然走的是后门的员工通道,虽然穿着磨脚的工鞋,但她进来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只是开始。
总有一天,她会穿着属于自己的漂亮裙子,从正门走进去,堂堂正正地坐在那些水晶灯下面。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后门的员工通道进来,穿着不合脚的工鞋,偷偷看一眼那片不属于她的光亮,然后又低着头退回到黑暗里去。
那一天,不会太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