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林栀十五岁。
蝉鸣把午后烘得发软,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站在自家老小区的单元楼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请柬——周曼宁小姐十八岁生日宴的邀请,地址在城东的“云顶会所”。
大姨的声音还在耳边:“栀子一定要来啊,曼宁特意交代的。”
林栀盯着请柬上烫金的字,指尖摩挲过凹凸的纹路,心脏像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她没去过“云顶”,甚至没听过这地方,但大姨家做房地产,开的是黑色奔驰,车牌号她爸瞥过一眼就再没说话。
每年过年走亲戚,大姨总笑眯眯摸她的头:“又长高了”,转头就跟母亲聊哪个商场开了专柜、哪家温泉度假村好。那些话题,林栀插不上嘴,母亲也只是尴尬地笑。
她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阳光透过梧桐叶,在纸面上投下斑驳的影。那感觉像一扇门在她面前开了条缝,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笑声,还有某种她从未闻过的、高级香水的味道。
“栀子,走了!”妈妈在楼道里催她。
林栀应了一声,把请柬小心塞进书包夹层,快步跟上。上楼时忍不住回头看——夕阳正落在城市天际线,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芒,整座城像镀了层金箔。
她那时还不懂,那层金箔背后,藏着怎样的代价。
云顶会所在城东最繁华的街,整栋楼都是玻璃幕墙,夕阳淌在上面,流光溢彩。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侍者,彬彬有礼地为客人拉开门。
林栀跟着爸妈走进去,大理石地面差点让她滑倒——她穿的是妈妈从超市买的凉鞋,鞋底有点滑。大堂的水晶吊灯垂下来,亮得像无数颗星星,空气里飘着淡香的香氛,混着柑橘和木质调的清苦。
电梯在六楼停下,门开的瞬间,林栀愣住了。
巨大的宴会厅摆满了白色圆桌,每张桌上铺着淡金色桌布,正中央的花瓶里插着新鲜玫瑰,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餐台上堆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食物:比她手臂还长的龙虾,码放整齐的生鱼片,一座座精致的小蛋糕塔,最夸张的是还有一个用巧克力做的喷泉,棕色的液体顺着层层叠叠的阶梯流下,散发着甜腻诱人的香气。
宾客们穿着漂亮礼服,女士们的裙摆缀着亮片和水钻,男士们的西装熨得一丝不苟。他们端着酒杯走来走去,笑声和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热闹却有序的交响乐。
林栀感觉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碎花裙——那条裙子是去年在批发市场买的,当时觉得碎花很好看,可站在这片流光溢彩之中,她忽然觉得那些小花格外刺眼,像作业本角落里的铅笔字,被旁边印刷体的课本衬得黯淡又廉价。
“栀子!”周曼宁远远地朝她招手。
周曼宁今天穿了一条香槟色的抹胸长裙,裙摆微微拖地,走动时泛起细碎的波纹。她的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亮闪闪的钻石耳坠。
“你来啦!”周曼宁拉过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小盒子,“送你的回礼,回去再拆哦。”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周曼宁已经被旁边几个女生拉走了。她们穿着差不多风格的裙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牌子的口红最显白、最近哪部韩剧男主最帅、下个月要不要一起去做指甲。
那些词汇林栀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她觉得那是另一种语言——她还没学会的语言。
她站在原地,捏着那只小盒子,看着周围的一切,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误闯入别人梦境的人。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美好,可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宴席正式开始后,林栀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慢慢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龙虾肉很嫩,蘸着特制的酱汁很好吃,但她吃得很拘谨,每一口都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把油滴到桌上,或者弄脏了自己这条格格不入的裙子。
就在她低头切一块牛排时,对面一个年轻男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他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忙着敬酒寒暄,而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另一只手转着一杯红酒。
他的目光懒懒地扫过全场,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他的眼神经过林栀时,停顿了一秒。
就一秒。
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然后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去看他手里的红酒杯。
可就是那一秒,林栀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根弦,余音久久不散。
后来她从隔壁桌几个女人的闲谈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傅言深。傅家的独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据说家里比大姨家还有钱得多。
林栀默默地听着,把那两个字的姓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傅言深。
那天晚上,林栀回到家,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天花板上的吊灯早就坏了,只剩一盏昏暗的床头灯亮着,照着她房间里的旧书桌和掉了漆的衣柜。
可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出的,却是水晶灯璀璨的光芒、巧克力喷泉甜腻的香气、以及那双漫不经心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云顶会所”四个字。
页面跳出一排搜索结果,全是高档消费场所的介绍,人均消费后面跟着一串让她咋舌的数字。
她又搜了“傅言深”,出来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新闻提到了傅氏集团,配了一张模糊的活动照片。照片里的他站在一群人中间,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衬衫的领口依然解着一颗扣子。
林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像是一粒种子,在那个夜晚、在那片璀璨的灯光下悄悄破土而出,长出了第一片嫩芽。
她想要更多。
想要那样的灯光,那样的笑声,想要被人看见,想要站在人群中央闪闪发光,而不是永远缩在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的那个女孩。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远处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仿佛在无声地向她发出邀请。
而她,已经决定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