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瓷》· 吴淞口篇
第十六章:沉金
江问渔的账本是第二天早上漂上岸的。
确切说,是跟着吴淞口打捞队捞上来的一具"金人"一起到的。巡捕房新接手的年轻洋督察不敢瞒,半车直接拉到了拾釉斋后巷——顾昭虽停了职,但这摊烂事离了他转不动。
金人是船老大。泡过海水又被江家拿金漆从头到脚封了一遍,眼耳口鼻糊得严严实实,像尊拙劣的庙里小像。打捞队的工人说,沉船里还有六个,全是一个德行。
"江问渔拿活人镀祭器,给南洋那边运私货的船当'镇海灵'。"顾昭捏着半张从江家仆役手里截来的舱单,"昨天那只盏起效了。"
沈釉没说话。她蹲在金人身边,指套还没戴,先伸手贴上了对方的眉心。
——海浪是黑色的。沉船倾斜时机器还在轰鸣,江家的管事拿排笔蘸着滚烫的金漆往人脸上刷,一边刷一边念叨"镀一层就忘掉自己是谁"。六个船员在底舱互相掐着脖子抢最后一只救生筏,金漆落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沈釉抽手退开,手背上一层细密的冷汗。
"漆里掺了雄黄和海盐,遇水不化,拿骨胶的法子去不掉。"她哑着嗓子,"得下海。沉船没散,幻境卡在底舱,我得亲手把金皮一片片渡回来。"
顾昭沉默了很久。
"水温七度,水下十四米,你连泳训都没受过。"他把舱单一扔,"我去租潜水钟。"
"来不及。"沈釉站起身,从博古架最底层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只旧陶埙,"我有隐青的活釉开路,沉下去不用换气——你守在岸上,船一冒头你就拉绳。"
下午申时,雾锁吴淞口。
顾昭把绳索缠在手腕上,另一端系在沈釉腰间。她换了件利落的黑棉布褂子,素银顶花别在领口当定位,陶埙含在唇边,纵身跃进铅灰色的江水里时没发出一点声音。
水下的世界比她预想的更脏。
沉船龙骨斜插在淤泥里,底舱的煤油灯居然还幽幽亮着一盏。六个"金人"围坐在一张朽烂的麻将桌边,手里的牌全被漆成了金色。沈釉走近的每一步,水压都像在往她耳道里灌铁砂。
她没用工具,徒手去揭船老大的肩甲。
金漆剥落的瞬间,一张涨紫的脸孔嘶叫着从漆壳里挣出来,浑浊的海水猛地灌进沈釉口鼻——是幻境在反噬。她咬紧埙吹出半声闷音,隐青釉水从领口漫出来,像一层薄瓷膜硬生生把水压隔开。
一间一间揭。
一个一个渡。
第四个船员哭着抓住她手腕不让揭,说金漆封着就不疼了;沈釉掰开那人手指,把活釉拍进他眉心,轻声说"疼就对了,疼才是活着的凭据"。
岸上的顾昭数着绳颤的频率。
绳子忽然疯了一样拽了三下——是险。他连靴子都没脱,攥着麻绳半个身子探进浪里往外硬拉。
沈釉被拽出水面时,嘴唇青得发乌,怀里死死搂着从底舱带出来的一块镀金船名牌。金漆在她出水的一瞬自行龟裂,碎成满江的渣。
六个残影站在浪花外头,朝她作了个揖,散进雾里。
岸坡上江问渔安排盯梢的人想上前抢那块名牌,顾昭抄起打捞队遗落的铁钩横在身前,眼底一点探长的冷厉都没剩,全是野的:"滚。再往前一步,吴淞口的下一尊金人就是你们东家。"
回程的卡车里,沈釉裹着顾昭那件湿透的风衣昏沉了一路。
半梦半醒间觉得有人拿热帕子擦她手指上被金漆蚀出的红痕,动作轻得离谱,还低声骂了句"下次再往水里跳试试"。
她没睁眼,只把额头往那点热源上靠了靠。
车牌驶过外白渡桥时,江问渔的账房先生亲自捧着南洋清关印鉴,在拾釉斋新挂的排门板前跪了一下午。
没人敢进去通报。
第十六章 · 完
「沉船金」案· 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