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灵前青
卫家灵堂设在愚园路老宅的西花厅。
江问渔没露面,只派了管事来接。黑福特轿车停在拾釉斋后巷时,顾昭已经换好了灰布长衫,风衣里照旧没别枪——停职的人不方便佩械,他只在靴筒里插了把从巡捕房顺出来的短刺。
"江家的人说只请你。"管事笑得客气,"顾先生若不放心的紧,可在外厅吃茶。"
沈釉把供盏的木匣递给顾昭拎着,自己理了理旗袍领口:"让他跟外厅吃。盏裂得深,补的时候忌生人声。"
老宅阴森。卫西洲的母亲还没出殡,棺停在正堂,白幡垂得快扫到地面。供桌上除了香烛,赫然摆着七八件江问渔提前送来的"伴礼"——都是碎过的明清祭器,像在试探她能不能一口气全渡干净。
沈釉在灵前坐下,把霁蓝釉供盏取出来。
卫家管事刚要点汽灯,她抬手制止:"就点一盏油灯。死人面前,光太亮不恭敬。"
灯芯挑起来的时候,外厅隐约传来顾昭和江家管事碰杯的声响。沈釉闭了闭眼,指腹贴上盏壁。
这一次的残影比以往都浊——不是卫母,是更早之前的影子:年轻的卫西洲跪在江问渔面前,把沈家私窑的图纸双手递过去,江问渔在图纸上盖了个南洋商号的火漆印。
江问渔连灵堂都不用来。他拿卫西洲当过桥石,盏底那道冲线,根本是江问渔早年拿卫家祖坟地契逼出来的裂。
沈釉冷笑了一声,没按常理填胶。
她反手把隐青釉水往盏口内侧细细浇了一圈,像在养,不像在补。盏壁的冲线不仅没合拢,反而顺着釉水缓缓张开了一线极细的缝——她在借补盏的名义,反向把江问渔盖过火漆的那层伪釉给渡活了。
油灯忽地爆了个灯花。
棺材方向传来极轻的响动。卫西洲不知什么时候被扶了出来,穿着重孝坐在侧席,两眼空洞地盯着那只供盏。盏口漫出的青灰色雾气拂过他脸颊时,他忽然浑身一颤,张嘴呕出一嘴混着金粉的黑水。
"沈……沈师傅……"卫西洲抖着指向供桌,"盏里、盏里有东西在往外爬——"
"不是东西。"沈釉没抬头,玛瑙刀刮平最后一笔,"是江问渔当初让您签字的那张地契。活釉醒过来,它认主。"
外厅的茶盏碎了一声。
江问渔的管事显然把动静报过去了。不过片刻,花厅角门被推开,一个穿铁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拎着文明棍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护卫。
是江问渔本人。
"都说沈家姑娘手巧。"他扫了眼吐黑水的卫西洲,笑意很淡,"看来不止手巧,还爱多管闲事。"
沈釉把补好的供盏端端正正供回灵前,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江先生要的隐青方子,方才已经填进盏里了。您今晚把它请回府供三夜,明早就会发现——您南洋那几条船的舱单,全在盏底浮出来了。"
江问渔眼神一沉,抬了抬手。护卫刚要上前,外厅的顾昭像算准了秒数,端着茶盏慢悠悠晃进来。
"江董好。"顾昭把空茶杯往管事托盘里一搁,亮了下停职前刚吊销的证件皮夹,"虽然我今天不当值,但工部局旧规有一条——外交茶会递过帖子的华人商董,出了治安事故,洋人上司照样要问我前任探长的口供。您要动她,案底得先跟我回巡捕房走一趟流程。"
江问渔盯了两人一会儿,忽然低笑出声。
"有意思。顾探长舍了前程,沈师傅舍了安稳。"他收了文明棍,朝供桌上的盏颔首,"盏我收。三夜后若是如沈师傅所言——往后租界的水,江某不截你们的船。"
人走之后,灵堂只剩油灯一点。
沈釉腿软得厉害,扶着供桌才没蹲下去。顾昭两步跨过来虚揽住她,这次没管什么分寸,掌心直接扣在她后颈把人按进自己肩窝里。
"逞完了?"他声音发哑。
沈釉闭着眼,把额头抵着他锁骨,闷声说了句实话:"江问渔比老罗疯多了……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没拆封的祭器。"
顾昭把供桌上的盏也收进木匣,单手替她拢好大衣。
"那就让他看。"他抵着她发顶低声说,"看一眼,我就把吴淞口那几条破船的账,往死里递一份。"
夜雾漫过愚园路时,卫家老宅的灯一盏盏灭了。
唯独那只霁蓝釉供盏在江问渔的轿车后座,于黑暗里浮出一行极淡的隐青小字——
「来拿。」
第十五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