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级台阶》
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林晚每天下班都要爬十二级台阶。
这是座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墙皮斑驳,霉味混着各家晚饭的油烟味,在逼仄的楼道里发酵。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始终没人来修。林晚摸着粗糙的水泥墙往上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脆。
数到第十二级时,她的指尖突然碰到了一片冰凉。
不是墙壁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点温凉的、类似皮肤的触感。
林晚猛地缩回手,后背“咚”地撞在墙上,心脏狂跳。借着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她看清了——就在那本不该存在的空间里,坐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脚上是一双红色的塑料凉鞋,正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小腿。
可这栋楼,明明只有十二级台阶。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破窗纸,“你在哭吗?”
林晚愣住了。她确实在哭,刚才在地铁上被人挤掉了唯一的耳机,那是去世三年的弟弟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但她一路上都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半点声音。
“我听见了呀,”小女孩歪着头,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你的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像小雨滴,‘嗒’,‘嗒’的。”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平齐:“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
“我在等我妈妈。”小女孩抬起肉乎乎的手指,指向七楼的拐角,“她说下班就来接我,可我等了好久好久。”
林晚心里一沉。七楼住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半年前女人带着女儿搬走了,起因是男人出轨。难道……这孩子一直在等?
“你叫什么名字?”林晚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我叫念念。”小女孩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妈妈说我总念叨着她,所以叫我念念。”
林晚鼻子一酸,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摸摸孩子的头。可指尖却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团浓稠的雾气,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一个男人打着电话走了上来,手机屏幕的光扫过,林晚看清了他的脸——是七楼那个出轨的前夫。他满脸疲惫,对着电话嘟囔:“这破灯怎么又坏了……那孩子要是还在,今天该上幼儿园大班了……”
他经过那第十三级台阶时,脚步突然顿住。他盯着那片空气,眼神直勾勾的,原本浑浊的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他颤抖着蹲下来,低声说了句:“念念,爸爸错了。”
说完,他飞快地抹了把脸,踉跄着冲上了楼。
林晚再回头,第十三级台阶上空空如也。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弟弟生前最爱往书包里塞的味道。
第二天,林晚坚持要调看了昨晚的监控。画面里,她在第十二级台阶处停住,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神情温柔又悲伤。但在她转身下楼的一瞬间,镜头角落的台阶上,隐约有一朵白色的栀子花正在慢慢绽放,随后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黑暗里。
后来林晚搬了家,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一次,在楼道窗台上放一束新鲜的栀子花。她渐渐明白,有些等待注定没有尽头,而有些告别,只是为了下一次更好的重逢。
至于那凭空多出来的第十三级台阶,或许从来不是建筑图纸上的错误,也不是她眼花了。只是因为思念太沉,十二级台阶不够走完那段漫长的路;又或许是因为爱意太长,需要多一级,才能走到想念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