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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第十三阶台阶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船舷的锈铁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灰。整片天像被水洗过又晾不干的旧床单,灰蒙蒙地塌在江面上。他啐了一口,转身走进驾驶舱。

"老周,今天还跑啊?"

趸船上的老陈靠在栏杆上喊他。老陈穿一件辨不出颜色的旧夹克,手里攥着保温杯,杯口冒着白气。

"跑。"老周说,"说好了最后一班。"

老陈没再说话,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二米宽的江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打着旋。

这趟渡船跑了三十二年。从青丝到白头,老周把青春全交给了这条江。从前每天来回二十趟,两岸挤满了人——赶集的、上学的、走亲戚的。汽笛一响,整条江都活了。

后来桥通了。

先是公路桥,再是高铁桥。桥一座一座地架起来,像横在江面上的判决书。坐渡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几个不肯变的老人,和偶尔来拍照的城里人。

上个月,航运公司下了通知:月底停运。

老周没觉得多难过。三十二年,该看的风浪都看过了,该咽的气也咽够了。他只是觉得,明天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开船了——"

他按了三声汽笛,短促,有力。这是规矩,也是习惯。江水被螺旋桨搅动,船身轻轻一颤,离岸了。

江心风大。老周把驾驶舱的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吹在脸上。深秋的江风带着水汽,凉得人清醒。

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几栋老房子,一棵歪脖子柳树,还有码头边那块"渡口"的牌子——红漆剥落得只剩半个"渡"字。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一件藏青色风衣,手里提着塑料袋。她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老周把缆绳套上桩柱,跳上岸。

"坐船?"

女人点点头,跟着他上船。船舱里空荡荡的,塑料座椅上的编号已经模糊。她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塑料袋放在脚边。

老周回到驾驶舱,发动引擎。船又动了。

回程的江面比来时安静。女人坐在后面,一动不动,也不看风景。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见她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攥得很紧。

"你也是最后一趟吧?"老周喊了一嗓子。

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她说,"听说要停运了,来看看。"

"来送别?"

"来送别。"

她顿了顿,又说:"我小时候天天坐这趟船。我妈在镇上上班,每天带我过河。那时候船挤得站都站不下,我妈就让我坐在她腿上。"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女人带个小男孩坐他的船。小男孩晕船,吐了一地,女人一边道歉一边拿纸巾擦,脸涨得通红。他当时说了句"没事",递过去一个塑料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桥通了,我妈说以后再也不用坐船了。她很高兴。"女人望着窗外,声音轻了些,"去年她走了。脑溢血,很突然。走之前那几天,她总说想坐船,说做梦都梦见江水。"

老周握着舵轮的手紧了一紧。

"我没带她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老周的喉咙忽然堵了一下。

船到江心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江水被染成暗金色,波光粼粼地碎了一大片。老周放慢了速度。

"你妈要是知道你今天来了,她会高兴的。"他说。

女人没说话。她低下头,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牛奶,拧开盖子,把牛奶慢慢倒进江里。白色的液体在暗金色的江面上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

"她以前总在船上喝牛奶,"女人轻声说,"说江风配牛奶,天下第一好喝。"

老周把船停在了江心。

按规定不能停,但今天不是最后一天吗。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烟雾飘出窗外,和江面上的水汽混在一起。

"再坐一会儿吧。"他说。

女人点点头。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坐着,隔着几排空椅子。江水在船底哗哗地流,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哪条船。太阳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老周想,明天早上六点醒来的时候,他大概会去江边走走。不赶时间,不用看表,就沿着江堤一直走。走累了就找个石墩坐下来,看看水,抽根烟。

也挺好的。

"要走了。"他掐灭烟,转过身。

女人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驾驶舱旁边,隔着窗户看着他。

"师傅,"她说,"谢谢你。"

老周摆摆手,重新握住了舵轮。

船重新发动,缓缓向对岸驶去。码头上老陈还站在那里,保温杯换成了手电筒,光柱在暮色里划出一道白线。

"最后一班!"老周按了两声汽笛。

短促,有力。

像三十二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