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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桂瑞奇文:山河尽负卿

萧瑟的秋风无休止地席卷沦陷区外围的山林,枯黄的落叶被狂风卷得漫天飞舞,重重叠叠铺在林间崎岖不平的泥土小路上。暮色正一点点沉沉压落下来,铅灰色的云层遮蔽住落日最后的微光,将整片树林晕染成一片昏暗。

张函瑞拖着虚浮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着树林深处挪动。

方才在城边老树之下那场惊心动魄的盘查,依旧如同一场沉甸甸的梦魇,牢牢盘踞在他的脑海之中。肌肤仿佛还残留着隔着粗布衣衫传来的触碰触感,耳边反反复复回响着张桂源压低到近乎耳语的问句,那一句带着试探的疑问,隔着纷乱风声落在耳廓,每一次回想,都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易感期带来的燥热并没有随着危机解除就此消退,反而因为高度紧绷的精神骤然松弛,开始更加汹涌地席卷全身。

方才为了蒙骗日军,他拼尽全部意志力压制住身体所有异样,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克制住浑身一阵阵泛起的酸麻躁动,装作一个普普通通、胆小怯懦的拾荒流民。可如今脱离敌人的视线,那层强行撑起来的外壳轰然碎裂。潮热自身体内里源源不断往外翻涌,四肢百骸泛开绵软无力的酸意,浑身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林间吹过的冷风落在皮肤上,竟带来一种冷热交织的怪异刺痛。

他身上那一身拾荒人的粗布衣裳沾满尘土,裤脚还沾着路上的泥渍,脸上的灰垢大半已经被额角沁出的薄汗浸染化开,露出底下泛着不正常潮红的皮肤。袖口内侧缝着的情报纸条还安安稳稳藏在原处,方才张桂源巧妙避开那一处的画面,一遍遍在心底回放。

脚下林间小路坑洼,布满盘错凸起的树根,每往前迈出一步,双腿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小腿还残留着方才被搜查触碰过后的异样钝感,膝盖时不时微微发软,身子控制不住地左右轻轻摇晃。他垂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呼吸林间带着草木气息的冷空气,试图以此压下胸腔之中翻涌上来的燥热,可紊乱的喘息还是不受控制从喉间溢出来。

他不敢多做停留,城内的危险依旧如影随形,日军的巡查队伍随时都有可能扩散到城郊林地,多滞留一分,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他咬紧牙关,指尖死死攥紧那只破旧的竹筐,筐子里的烂布条随着他踉跄的脚步来回晃动,沙沙作响。

视线因为身体的不适有些微微发虚,眼前的树木、灌木的轮廓都隐隐泛起重影,他只能勉强辨认出通往地下据点的那条隐秘小路,凭着记忆不断向密林更深处前行。胸腔起起伏伏,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滑落,浸湿额前凌乱的发丝。明明林间秋风寒凉,他浑身却像是裹在一团散不开的热浪之中,燥热一阵阵席卷上来,叫人备受煎熬。

就在这时,不远处林间传来两道轻微的脚步声,踩过满地枯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是左奇函与杨博文。

二人方才完成另外一片区域的侦查摸排工作,仔细搜查过城郊外围几处废弃村落,核对周边敌军暗哨分布点位。按照原先约定好的计划,他们本应该在城外接应张函瑞,可先前城内突发盘查,张函瑞被迫临时躲避,错过了碰面的时间点。久久不见人如约出现,两个人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

杨博文眉宇之间满是挥之不去的焦灼,一双眼睛不停扫视四周林木,目光来回穿梭在每一处树丛与土坡之间。方才迟迟等不到张函瑞现身,他心底的担忧便一刻都没有停下,无数种最坏的猜想在脑海之中盘旋,害怕侦查任务败露,害怕他被日军抓捕,害怕出现无法挽回的意外。

左奇函同样神色紧绷,手虚虚搭在腰间手枪的枪柄之上,时刻保持警惕,视线扫过周遭,留意树林之间任何一点异动。他性格向来热烈果敢,可遇上同伴身陷险境,心底也免不了悬起一块大石。两个人放缓脚步,一边向前行进,一边小声呼唤,四处搜寻着张函瑞的踪迹。

转过一片浓密的灌木丛,那道踉跄摇晃的身影,终于落入二人眼中。

看见张函瑞摇摇欲坠,几乎快要站不稳栽倒在地的模样,杨博文心头猛地一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几乎是下意识加快脚步,快步冲了过去,左奇函紧随其后。

张函瑞的身体已经快要抵达极限,感知到有人靠近,他勉强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看清来人是自己的战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些许,双腿的力气几乎快要被抽空,身子一晃,险些直接向着地面栽倒。

杨博文
杨博文

“小心!”

杨博文低喝一声,和左奇函一左一右快步上前,两个人同时伸出手臂稳稳架住张函瑞的胳膊。

张函瑞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两人肩头,粗重而又紊乱的喘息一声接着一声从他口中溢出,额头上的汗水不断往下淌,脸色红白交叠,状态差得一目了然。破旧的竹筐从他无力的指尖滑落,掉落在落叶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筐内的布条散出来一小半。

杨博文眉头紧紧皱起,目光仔细打量着他虚弱的模样,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后怕与关切。

杨博文
杨博文

“刚才你怎么忽然就不见了?我跟左奇函在约定地点等了你许久,到处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我们两个真的担心坏了。”

林间风声簌簌,张函瑞靠在两个人的臂弯之间,胸膛剧烈起伏,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攒够力气开口说话。他的嗓音带着一层沙哑,还裹挟着身体不适带来的虚弱感。

张函瑞
张函瑞

“没事……中途出了变故,遇上搜查了。”

左奇函闻言身体一顿,眼神骤然锐利几分,下意识环顾一圈四周,警惕地望向城池的方向,低声追问:

左奇函
左奇函

“日军的搜查队伍?他们就在这附近?”

张函瑞
张函瑞

“嗯。”

张函瑞轻轻点头,脑海之中再度浮现出方才与张桂源咫尺相对的那一幕,心底五味杂陈,有劫后余生的侥幸,也有隔着敌我身份相见的酸涩,

张函瑞
张函瑞

“是张桂源跟着那支巡查队伍,还有一名日军少佐,我们绝对不可以在此地继续逗留,此地不安全,我们必须尽快返回据点。”

听到张桂源也身在敌军队伍之中,左奇函与杨博文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沉沉的忧虑。潜伏在敌营之中的每一次相见,全都是刀尖之上的相逢,一步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此地距离日军巡防的范围并不算远,随时都有可能有敌兵扩散搜查至这片树林,不能再有片刻耽搁。

张函瑞此刻已经几乎无法独立正常行走,双腿发软,每挪动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煎熬。左奇函与杨博文没有再多言语,二人默契地调整姿势,一左一右半架半抬着张函瑞,支撑住他身体的重量。

枯黄的落叶在脚下被踩得咯吱作响,三个人向着密林深处那处隐蔽的地下据点缓慢前行。暮色越来越浓,树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昏暗,树影重重叠叠,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其中。

一路上没有人再多说多余的话,只有林间呼啸秋风,还有张函瑞压抑不住的浅浅喘息在寂静之中若隐若现。

一路辗转跋涉,终于抵达据点。

左奇函和杨博文小心翼翼将张函瑞搀扶到靠内侧的床边上,扶着他缓缓坐下。

张函瑞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稍稍感觉到一丝舒缓,呼吸依旧急促,胸口不停起伏。

左奇函直起身,眉宇之间满是担忧,看着他浑身冒汗、面色潮红的模样,清楚明白此刻的处境。身处战地据点,物资紧缺,储备的抑制剂在上几次任务之中已经消耗殆尽,眼下没有药剂可以用来压制易感期的躁动,别无他法,只能硬生生扛过这一段难熬的时期。

左奇函
左奇函

“先盖上厚一点的衣物,多喝一些温水。”

左奇函的声音放得柔和,带着战友之间真切的关切,

左奇函
左奇函

“现在条件有限,我们只能硬扛一阵子,等到总攻真正打响,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就好了。”

杨博文
杨博文

“没错,抓紧休息。”

杨博文在一旁连忙附和,说完便转身走到房间角落,抱过来一床叠放整齐的厚棉被。棉被看着厚重,布料粗糙,却是据点里面最厚实的被褥。

厚厚的棉被被递到张函瑞的面前,扑面而来布料厚重的触感,可此刻张函瑞的体内正被滚烫的燥热反复灼烧,浑身热浪翻涌,光是看见厚被子,心底便生出本能的抗拒。他微微偏过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被病痛折磨出来的执拗。

张函瑞
张函瑞

“我不想盖,我太热了。”

左奇函闻言,无奈地轻轻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劝诫,却又不忍太过强硬。

左奇函
左奇函

“函瑞,别任性。易感期身体感官紊乱,冷风侵入身体,转瞬便会袭来刺骨寒意,冷热反复交替只会让身体更加遭罪。”

杨博文也在一旁轻声劝导:

杨博文
杨博文

“先躺下睡一觉,睡着之后会好受许多。”

张函瑞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连日侦查奔波,再加上易感期的消耗,身体早已疲惫到极致。几番挣扎过后,他也清楚同伴说的句句属实,没有继续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顺从地躺倒在床上面。

杨博文将厚棉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桌上陶壶倒出一杯温热的水递到手边,张函瑞小口小口喝下温水,暖意缓缓滑过喉咙,稍稍抚平胸腔之中灼烧般的燥意。没过多久,疲惫如同潮水席卷上来,在油灯摇曳的微光之下,他闭上双眼,昏昏沉沉陷入浅眠,只是就算睡梦之中,身体依旧会时不时泛起细微的战栗,偶尔溢出几声细碎不清的低喘。

确定张函瑞安稳睡下,左奇函与杨博文才放轻脚步,走到屋子中央那张老旧木桌旁边。

桌面上摊满了各种各样的纸张,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文字,有城郊各处哨卡记录,敌军兵力布防,物资转运路线,还有方才张函瑞冒险带回来,刚刚誊抄完毕的情报数据。还有不少草图、涂改痕迹,一堆卷宗散乱堆叠,还有不少内容尚未整理归档。外面战火未歇,这些情报全部都要梳理核对完毕,再加密传递给城外埋伏的主力部队,半点马虎都不能有。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昏黄的灯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两个人拉开木凳坐下,俯身埋首于成堆的纸张之间,开始埋头整理、核对、誊抄一份又一份情报。

石室之内安安静静,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油灯偶尔爆出细微的灯花。

时间一点点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沉沉黑夜,山林之中夜色深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扑棱翅膀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终于全部梳理完毕,错漏一一核对修正,关键信息摘抄完成,该封存的封存,该标记的标记。

杨博文放下手中的炭笔,长长吐出一口气,抬起两只手,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眉宇间写满疲惫,连续数个小时高度集中精神处理繁杂的数据,脑子发胀发沉,一阵阵钝痛传来。

杨博文
杨博文

“我再也不想整理这些情报数据了,弄得我头疼得要命。”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满是倦怠。

左奇函放下手里的卷宗,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眼底带着心疼。

左奇函
左奇函

“好了,任务处理完毕,你好好休息一会。”

左奇函低声说道。

杨博文轻轻应了一声:

杨博文
杨博文

“嗯。”

两个人起身,简单就着陶罐里的冷水洗漱,洗去手上炭笔留下的黑痕,洗去脸上沾染的尘土,褪去外层作战外套。

夜色深沉,身心俱疲,是难得可以短暂喘息的时刻。

两人一同躺到床上。床板单薄坚硬,铺着一层薄薄褥子,算不上柔软舒适,却是乱世硝烟里一处难得安稳的小小角落。

左奇函侧身,将杨博文轻轻揽进自己怀里,两个人面对面静静躺着。昏暗微弱的油灯光线从房间另外一侧遥遥投射过来,柔和地落在二人眉眼之上。

左奇函伸出手掌,落在杨博文的肩头,指尖力度放得很轻,一下一下,缓慢轻柔地替他揉捏酸胀紧绷的肩颈,缓解长时间伏案堆积下来的酸痛。温热的触碰舒缓着浑身的疲惫,杨博文紧绷许久的身子,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杨博文抬着手,掌心轻轻覆上左奇函的脸颊,指尖摩挲过他的下颌,眼底盛满夜色下柔软的情绪。战火纷飞,朝不保夕,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迎来生死别离,能够这样安稳相拥,已经是何其难得。

他微微抬起身,凑近过去,轻轻吻住左奇函的唇。

房间只有油灯微弱跳动的光,周遭静得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了下来,外界所有刀光战火,仿佛都被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床铺之外。

绵长的亲吻持续了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左奇函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杨博文的脸颊,眼底满是温柔的疼惜,声音压得很低。

左奇函
左奇函

“好了,你已经太累了,该睡觉了。”

杨博文轻轻应声,嗓音带着一丝倦意:

杨博文
杨博文

“好。”

他顺势靠过去,左奇函伸出手臂,稳稳搂住杨博文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圈在怀中,随后把头轻轻埋在杨博文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肩头,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一天的凶险、奔波、煎熬尽数落幕。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摇曳的光晕慢慢暗淡。石室之内,三道呼吸此起彼伏,沉沉浅浅交织在一起。

山林之外,沦陷的城池依旧浸泡在黑暗之中,敌寇依旧盘踞街巷,硝烟尚未散尽,可在这隐蔽的地下据点里,此刻有片刻安然的睡梦。他们怀揣着对黎明的期盼,沉沉睡去,等待来日破晓,等待反攻战火吹响号角,等待山河光复,等待所有颠沛流离的人,终有一日能够平安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