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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桂瑞奇文:山河尽负卿

宾客尽数散去,公馆灯火渐次熄灭,喧闹褪去,只剩一片死寂沉郁。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风波就此落幕,可藤原闪冰,从未打算轻易放过他。

在张桂源转身准备离场、尽快脱身传递情报的瞬间,闪冰直接抬手拦下他的去路,身后随从立刻上前,无声封锁所有退路。

深夜的公馆回廊冷清幽暗,暖灯余温散尽,只剩寒凉夜风穿梭廊间。

闪冰站在幽暗灯影之下,眉眼张扬强势,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与偏执,字字笃定,强行宣判他的命运。

“张股长,今夜你陪我尽兴,我很满意。”

她上前半步,逼近他身前,目光牢牢锁死他清冷的眼眸,强势宣告:“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明日我便告知父亲,敲定你我的婚事。从今往后,你入我藤原家,归我掌控,搬入我的别院居住,寸步不离。”

骤然听到这番话,张桂源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心底积压整晚的屈辱、戾气、抵触、不耐,瞬间尽数炸开,浓烈的杀心再度席卷全身。

极致的抵触与戾气翻涌滔天,眼底瞬间覆上刺骨的冰冷杀意。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手伸向口袋,触及冰冷的枪身。

只需抬手,便可了结眼前之人,斩断这场荒唐的禁锢。

可下一秒,理智再度死死拽住他。

眼底的冰冷杀意瞬间褪去,重新覆上极致的平静隐忍,不起波澜,看不出半分抵触。

他垂眸,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淡漠,顺从得毫无破绽:

张桂源
张桂源

“悉听小姐安排。”

闪冰满意颔首,挥手示意随从:“送张股长去我城郊别院安置,严加看守,好生‘款待’,不得有误。”

“是。”

随从应声上前,无声引路。

专车连夜驶离公馆,奔赴城郊别院。

别院雅致清幽,亭台花木俱全,装潢奢靡精致,看似优待,实则是一座华丽囚笼。四面高墙合围,暗处布满看守,进出皆被监视,寸步难行,彻底隔绝他与外界、与地下组织的所有联系。

今夜起,他受制于人,困于囚笼,身不由己。

深夜更深,万籁俱寂,月色寒凉,透过窗棂洒入空荡的卧房。

随从尽数退下,院内只剩无声看守,无人打扰,终于彻底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

紧绷隐忍了整整一夜的假面,在无人的暗夜之中,轰然碎裂。

满身的奢靡浮华、温顺伪善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屈辱、蚀骨的疲惫、翻涌的戾气与满心的肮脏不适。

周身衣料沾满污浊的酒气,领口残留着方才滑落的酒液痕迹,肌肤仿佛还残留着被人强行拿捏、肆意触碰的污浊触感,每一寸肌理都透着令人作呕的黏腻与肮脏。

张桂源大步走入浴室,不顾深夜寒凉,拧开冷水龙头。

刺骨冰凉的自来水轰然倾泻而出,哗啦啦冲刷而下,冰冷刺骨,瞬间浇透他全身衣衫,浸透肌理,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血,冻得四肢发麻、浑身发颤。

他仰头任由冷水冲刷面庞、脖颈、周身肌肤,一遍又一遍,疯狂冲刷着满身的酒气、污浊、残留的触碰痕迹,试图用极致的寒凉,洗去今夜所有的屈辱、肮脏与不堪。

冷水刺骨,冻得牙关发颤、身躯发抖,腹部旧伤被冷水刺激,隐隐泛起钝痛,可比起心底蚀骨的屈辱煎熬,这点肉身之痛,不值一提。

浴室水汽氤氲,寒凉刺骨。

走出浴室,他径直走到卧房冰冷坚硬的实木地面之上。

夜色寒凉,地砖透骨冰凉,深夜的冷风从窗缝灌入,席卷全屋,冻得人浑身僵冷。

他缓缓屈膝,单薄冰凉的衣衫贴着凉地,孤身一人,静静蜷蜷缩在房间最角落的地面之上。

脑海之中一遍遍复盘所有绝密情报,一字一句、一丝一毫反复核对,牢牢铭记,分毫不敢遗忘,静静等待破晓时机,等待可以挣脱囚笼、传递情报、归队复命的那一刻。

乱世浮沉,谍海炼狱,他忍下所有屈辱、所有伤痛、所有身不由己。

只为守住家国山河,守住万千同志,守住乱世之中,那一份遥遥相望、至死不渝的初心与牵挂。

长夜寂寂,寒地微凉。

少年蜷于暗夜,藏锋守心,浊骨藏志,静待黎明,静待归期,静待终有一日,洗尽污浊、冲破桎梏,山河无恙,故人归旁。

张桂源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低下头,他无奈的苦笑一声,轻轻开口:

张桂源
张桂源

“张函瑞,我等你,带我回家……”

长夜浸霜,城郊别院的寒夜依旧死寂。

张桂源蜷缩在卧房冰冷的地砖角落,浑身湿透的衣料早已被深夜的寒气冻得僵硬,贴身裹在单薄的脊背之上。冷水冲刷过后的刺骨寒意未曾褪去,反而顺着骨血层层蔓延,将他周身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冻结。

方才低声呢喃的那句“张函瑞,我等你,带我回家”轻得如同夜风掠影,消散在空寂的房间里,无人听闻。他垂着眸,浓密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滔天戾气与隐忍伤痛,再抬眼时,那双方才盛满疲惫与执念的眼眸,已然恢复成一片温顺平和的模样,无波无澜,温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夜无眠。

天边泛起鱼肚白,浅淡的天光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卧房,驱散了整夜的幽暗寒凉。庭院之中渐渐有了细碎的动静,晨起的风掠过花木枝叶,带来几声轻响,打破了别院数日以来死寂的禁锢。

房门被轻轻叩响,侍从恭谨的声音在外响起,谦卑又规整:“张股长,小姐请您移步前厅用早膳。”

张桂源缓缓从地面起身,动作舒缓从容。他抬手整理了微微褶皱的衣袍,指尖拂过领口昨夜残留的酒渍痕迹,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崩溃的自我冲刷、蚀骨的屈辱煎熬、暗藏的杀心与思念,都只是一场虚妄的幻梦。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锋芒与戾气,周身萦绕着温和恭顺的气质,眉眼清浅,姿态谦和,全然是一副臣服顺从、安于现状的模样。

他应声开口,嗓音经过一夜寒凉沉淀,低沉温润,温顺得体:

张桂源
张桂源

“知晓了,我即刻便来。”

片刻后,张桂源整理好仪容,缓步走出卧房。

别院的前厅敞亮雅致,紫檀木桌椅错落摆放,精致的早膳摆满长桌,袅袅热气升腾,驱散了晨间的微凉。藤原闪冰一身精致旗袍,妆容明艳张扬,端坐于主位之上,眉眼间带着势在必得的矜贵与强势。

自昨夜强势定下婚事、将张桂源囚于别院之后,她心中始终带着一丝隐秘的顾虑。她知晓张桂源性子清冷傲骨,绝非甘愿受制于人、屈居人下之辈,昨夜的顺从太过平静,反倒让她暗自揣度,怀疑他只是暂且隐忍,暗藏反心,伺机逃脱。

可当张桂源缓步走入前厅的那一刻,她心中所有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少年身姿挺拔清隽,眉眼温顺柔和,行走之间姿态端正恭谨,不见半分桀骜叛逆。他垂着眉眼,步履轻缓,走到厅中,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谦卑至极:

张桂源
张桂源

“小姐。”

藤原闪冰抬眸看向他,细细打量片刻,目光扫过他平静无波的眉眼、谦和恭顺的姿态,眼底的审视与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满意与自得。

“坐吧。”藤原闪冰语气放缓,褪去了昨夜的强势霸道,多了几分自得的慵懒,“昨夜安置于此,可还习惯?” 张桂源依言落座,脊背挺直,姿态规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应答得妥帖又温顺:

张桂源
张桂源

“别院雅致清幽,优待至极,并无不适。承蒙小姐照拂。”

藤原闪冰看着他全然顺从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防备瓦解。

她心中大喜,眉宇间染上明媚的笑意,语气也愈发轻松:“你能安分便好。我早已说过,留在我身边,归顺藤原家,往后前程似锦,无人再能拘束你、为难你。”

张桂源
张桂源

“是。”

张桂源微微颔首,应声附和,神色温顺,眼底却一片冰凉,

张桂源
张桂源

“余生谨遵小姐吩咐,安分守己,绝不违逆。”

她当即抬手,对着身侧待命的随从吩咐道:“撤去别院内外的严密看守,不必再时刻禁锢盯防。往后张股长居于此处,自由出入别院,院内一应拘束全部解除,不得限制他的任何行动。”

话音落下,在场侍从皆是一愣。

“是!属下遵命!”侍从齐声领命,即刻退下,迅速撤去了别院暗处所有的看守人手,撤除了所有监视桎梏。

藤原闪冰心情大好,看着身侧温顺安静的少年,笑意温柔:“今日我便回府,与父亲敲定你我的婚事,不出三日,定给你一个名分,让你名正言顺入我藤原家,伴我左右。”

张桂源抬眸,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与配合,轻轻点头:

张桂源
张桂源

“一切听从小姐与藤原老先生安排。”

这般乖巧懂事的姿态,彻底抚平了藤原闪冰心中所有的不安。她不再有半分顾虑,用过早膳后,便匆匆整理行装,动身返回藤原主府,迫不及待要与父亲敲定二人婚期,彻底将这个人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偌大的城郊别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张桂源垂落眼眸,脸上所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与沉寂。周身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方才的恭顺乖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谍者独有的冷冽、深沉与狠绝。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方才刻意收敛的戾气与锋芒,在空寂的庭院之中,悄然翻涌滋生。

他没有浪费半分时间,迅速移步书房。别院书房设备齐全,书信纸笔、传信器具一应俱全,皆是藤原家为优待“未来女婿”精心置办,此刻却尽数沦为他反击的利器。

他端坐于书案前,神色沉静冷冽,指尖执笔,落笔利落干脆,字字隐晦,句句藏锋,以地下组织专属的密语,飞速写下一封绝密情报。

情报内容简短却字字致命,精准传递所有部署:婚期将近,敌方防备松懈,我方定于大婚当日,发起总攻,一举破局,剿灭敌军主力。

写完密信,他仔细吹干墨迹,折叠成极小的样式,以隐秘手法封存,借着别院解除禁锢、自由出入的便利,暗中联络潜伏在外的己方暗线,悄无声息将情报传递出去,精准送达张函瑞、杨博文、左奇函等人手中。

做完这一切,他收回所有锋芒,再度恢复成温顺平和的模样,静静端坐书房,静待藤原父女归来,静待婚期敲定,静待决战之日到来。

不过半日光景,藤原主府便传来消息,藤原老爷遣人专程前来别院,请张桂源移步主府议事。

张桂源整理衣袍,从容赴约,神色依旧温顺谦恭,不见半分异状。

藤原主府恢弘奢华,厅堂肃穆威严。主位之上,端坐着手握重权的藤原老先生,眉眼阴鸷深沉,自带上位者的压迫气场,周身萦绕着久经权谋算计的冷硬气息。

藤原闪冰端坐一侧,见张桂源进来,眼底满是欢喜与笃定,眼底皆是势在必得的温柔。张桂源步入厅堂,礼数周全,躬身行礼,态度恭谨谦卑:

张桂源
张桂源

“晚辈见过藤原老先生。”

藤原老先生抬眸审视着他,目光深邃锐利,细细打量许久。

他虽有怀疑,但还是沉声道:“方才小女已与我言明你二人婚事。既然你自愿归顺我藤原家,安分守己,我便应允这门婚事。我藤原家世代显赫,从不亏待自家人,婚后我会提拔你的职位,予你无上荣光。”

张桂源垂眸颔首,语气温顺柔和,配合至极:

张桂源
张桂源

“多谢老先生成全,晚辈定不负厚爱,终生安分,守护小姐,效忠藤原家。”

极致顺从的话语,打消了藤原老先生的疑虑。

老先生见状,更是心生满意,语气愈发和缓:“婚期我已命人择定,定于本月月末孟浩吉日,良辰美景,适宜婚嫁大典,届时大办宴席,昭告全城,风风光光迎娶你入我藤原家门。”

月末孟浩吉日,便是藤原家选定的大婚正期,距离今日,仅剩短短二十余日。

一旁的藤原闪冰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眼底盛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张桂源,温柔缱绻,笃定这个人从此刻起,彻底属于自己。

就在此时,一直温顺缄默的张桂源,缓缓抬眸,唇角带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期许与配合,听似乖巧请求,实则步步筹谋:

张桂源
张桂源

“承蒙老先生与小姐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私心有一小小请求,还望二位成全。月末吉日虽好,只是晚辈初入贵府,尚需时日熟悉府中规矩,筹备婚嫁事宜,未免仓促失礼。可否将婚期稍稍提前,定于本月中旬吉日?一来筹备从容,二来晚辈也可早日伴于小姐身侧,不负厚爱。”

藤原老先生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眼底满是欣慰与满意。

“好好好!”藤原老先生连连点头,心情大悦,语气全然松动,“难得你一片真心,既有此心,我便遂你所愿!即刻命钦天监重新择日,将婚期提前一周,定于本月中旬吉日!大典照常筹办,规格不减,盛况如初!”

张桂源
张桂源

“多谢老先生成全。”

张桂源微微躬身,笑意温顺,眼底却寒凉刺骨,不起半点波澜。

一旁的藤原闪冰更是欣喜若狂,眉眼温柔得几乎化开,满心都是少年倾心相待、主动奔赴的假象,彻底沉溺在这场自欺欺人的情爱之中,对他再无半分防备,全心全意信了他的温顺与真心。

无人察觉,温顺表象之下,藏着怎样滔天的杀机与城府。

婚期提前一周,意味着总攻之日提前,意味着我方布局时间缩短,却也意味着敌方筹备更加仓促、防备更加松懈,意味着决战时机,更快到来。

婚事敲定,大局既定。

藤原父女满心欢喜,沉浸在掌控一切、抱得良人的虚妄喜悦之中,肆意规划着大婚的盛大场面,畅谈着婚后的安稳光景,畅想著将这位清冷少年彻底囚于情爱与权势之中的未来。

厅堂暖意融融,笑语声声,一派阖家圆满、喜事将至的祥和景象。

唯有张桂源,立在喧嚣暖意之中,周身寒凉孤寂,与周遭的喜庆格格不入。

他垂落眼眸,浓密的眼睫遮蔽了眼底所有情绪,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暗沉的阴影,遮住了翻涌的恨意、隐忍的伤痛、深沉的筹谋。

无人窥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缩,修长的指节一点点收紧、攥拢,骨节泛白,力道极致,死死捏紧,将所有的戾气、恨意、杀意尽数压在掌心之中。

指腹泛青,力道凛冽,藏着隐忍至今的滔天决绝。

他静默伫立,唇角那抹温顺柔和的笑意依旧挂着,得体又乖巧,完美伪装,无懈可击。

可心底深处,早已是冰封万丈,杀伐滔天。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一字一句,沉凝冰冷,带着浴血归来的决绝,带着蛰伏隐忍的狠厉:

中旬大婚之日,便是你们藤原家,覆灭之时。

便是所有敌军势力,溃败之期。

便是我挣脱囚笼、洗尽屈辱、扫清污浊、重归阵营的决胜之日。

喧闹的厅堂里,藤原父女依旧畅谈不休,满心欢喜地规划着即将到来的大婚盛典,畅想著掌控一切的未来。

张桂源静静立在原地,温顺颔首,默然听着,始终维持着乖巧恭顺的姿态,任由所有虚假的赞誉、虚妄的安稳、荒唐的掌控落在自己身上。

眼底无波无澜,心底血海翻涌。

他再次想起昨夜寒地之上,那声无人听闻的呢喃。

张函瑞,再等等我。

再等短短旬日,等婚期至,等战鼓鸣,等烽烟起。

我会亲手撕碎这层虚伪的皮囊,亲手斩断这荒唐的禁锢,亲手覆灭所有桎梏与黑暗。

我会洗尽满身污浊屈辱,携一身铁血锋芒,冲破这座华丽囚笼。

待到那日硝烟散尽,乱世清平,我定归来,带你回家。

身侧的拳头依旧死死攥紧,力道凛冽,藏着少年革命者最滚烫的初心,最决绝的杀伐。

婚期已定,杀局已成。

静待吉日,静待归期,静待山河清朗,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