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秋来得很轻,海风褪去盛夏的燥热,多了几分清冽。
苏晚已经在这座滨海小城生活两个多月。工作渐渐顺手,也慢慢认识了新的同事,闲暇时会去海边栈道走走,或是逛一逛老城的街巷。周遭一切都在推着她向前走,现实的生活充盈起来,那些扎根心底多年的伤痛,也在一点点被时间磨平棱角。
只是午夜梦回,南城依旧会频繁闯入梦境。
梦里还是少年时代的校园,香樟树遮天蔽日,阳光穿过叶隙碎落在地上。陆时衍就站在不远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侧脸清隽。她像从前那样,远远望着他,想要上前一步,可无论怎么迈步,始终隔着一段触不可及的距离。
每一次伸手,都是空的。
然后梦境骤然碎裂,她猛地从夜里惊醒,额上浸出一层薄汗。窗外是翻涌不息的海浪,月光洒进房间,四下寂静。
苏晚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明明理智清清楚楚明白一切都已经结束,可潜意识,还困在那十年的时光里不肯出来。那些刻进青春骨血里的人,不是离开一座城市,就可以彻底抹除。
她走到窗边,晚风迎面吹来,吹散梦里残留的怅然。她知道,遗忘从不是一瞬间的事,是漫长又缓慢的过程。
远在南城的陆时衍,日子亦是如此。
婚姻表面依旧体面,家中一切井井有条,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内心长久陷在一种无声的煎熬里。妻子并非看不出他的心不在焉,几次欲言又止,家庭之中慢慢弥漫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他常常会无意识走到曾经和苏晚有过交集的地方。放学路过的老围墙,那家糖水铺,江边的步道。物还在,人已杳无踪迹。
他翻遍社交软件,再也找不到苏晚更新的动态。她像是人间蒸发,切断了和南城绝大部分牵绊,不留半分线索给他。他连知晓她过得好不好的资格,都没有。
无数个深夜,他也会做梦。梦里的苏晚,还是年少模样,眼睛亮晶晶望向他。可当他想要靠近,对方便一点点后退,直至消散在雨雾之中。醒来之后,只剩满室清冷与蚀骨的悔意。
他终于承认,当年不是迟钝,不是不懂那份炙热的喜欢。是那时候的他,太过理所当然享受这份偏爱,肆意挥霍她的真心。等到失去之后,才后知后觉读懂那份沉甸甸的深情。
某个周末午后,陆时衍鬼使神差,开车去往苏晚从前住过的小区。他走上那栋单元楼,站在她家从前的房门外。门内传来陌生的说笑声,属于苏晚的气息早已消散干净。
他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而后缓缓转身离开。
世间最残忍莫过于此,当你幡然醒悟,想要弥补的时候,早已没有可以奔赴的对象。
这天夜里,苏晚又一次梦见南城的雨。这一回,她没有再看向陆时衍的方向,而是转身,一步步朝梦境外走去。梦醒时分,心里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疼,只剩淡淡的惘然。
旧人反复到访梦境,可现实之中,他们再也不会相见。梦是回忆最后的收容所,也是他们之间,仅剩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