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空气里弥漫着南方特有的潮湿与霉味。这种天气对于古籍修复师来说,是最难熬的,湿度的细微变化都会让纸张的纤维变得脆弱不堪,稍有不慎,百年的光阴就会在指尖碎裂。
林晚坐在宽大的红木工作台前,头顶的冷光灯将光圈聚焦在面前那本残破的《万法归宗》手抄本上。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翻页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镊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棉纸,轻轻覆盖在书页的虫蛀处,再用排笔蘸着特制的浆糊,一点点将破损抚平。
这本书记载着茅山术法的精髓,也是爷爷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更是她这一个月来死里逃生的依仗。
随着书页被一点点修复,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墨迹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林晚的手指在触碰到书页夹层时,微微一顿。那是之前未曾发现的隐秘,纸张的厚度在指尖下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
她屏住呼吸,从工具盒里取出一根极细的竹起子,顺着书页的边缘探入。随着“嘶啦”一声轻响,一张折叠得极小的黄纸从夹层中飘落出来。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下工具,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黄纸。纸上没有画符,而是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段口诀,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是金光咒。
在《万法归宗》的残卷中,关于攻击性最强的金光咒只有只言片语的记载,没想到爷爷竟然将完整的口诀藏在了这里。林晚看着那鲜红欲滴的朱砂字迹,仿佛能看到爷爷当年挥毫时的决绝。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工作室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黄纸差点掉落在地。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心神,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喂,哪位?”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干涩。
电话那头是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是风箱在拉扯。
“林小姐。”过了许久,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电子音传了出来,“有些东西,不是你能修复的。有些书,也不是你能读的。”
林晚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听筒,另一只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桌下的桃木剑:“你是谁?长生门的人?”
“呵呵呵……”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冷笑,“你很聪明,林小姐。但你太慢了。你以为你救出了那个女孩,我们就找不到路了吗?你看看窗外。”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晚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快步走到窗前,一把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窗外是漆黑的雨夜,路灯在雨幕中晕染出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工作室位于老城区的一栋独栋小楼二层,楼下是一条幽深的巷子。
借着微弱的路灯,林晚看到了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在巷子的尽头,在雨幕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雨衣,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他并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衣摆流淌,在他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水洼。
最可怕的是,林晚的阴阳眼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在她的视野中,那个黑衣人周围并没有活人的阳气,反而缠绕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而在那黑气之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正透过雨幕,死死地盯着二楼的窗户,盯着林晚。
红眼厉鬼!
这是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邪祟都要恐怖的存在。它身上的怨气几乎凝成了实质,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林晚都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它在看我……”林晚喃喃自语,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那红衣厉鬼似乎察觉到了林晚的注视,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林晚,又指了指地面,然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赤裸裸的挑衅,也是死亡的最后通牒。
林晚猛地拉上窗帘,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长生门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们派出了真正的杀手。
“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林晚咬着牙,眼中的恐惧逐渐被一股狠厉所取代。她转身回到工作台前,将那张写着金光咒的黄纸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随后,她打开了工作台下的暗格,取出了那个一直被她视若珍宝的五行罗盘和茅山玉佩。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最终死死地指向了东南方——那是城南老宅的方向,也是长生门下一个目标的所在地。而玉佩则散发着温润的暖光,似乎在回应着林晚此刻决绝的心境。
林晚将罗盘挂在腰间,玉佩塞进衣领,最后握紧了那把桃木剑。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那本刚刚修复好的《万法归宗》,眼神变得坚定无比。
“爷爷,您教我的,我都记住了。”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林晚关掉了工作室的灯,身影融入了黑暗之中。
风雨欲来,而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逃避的女孩,她是茅山最后的传人,是这阴阳乱世中,唯一的渡者。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