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屯太古里的招商经理姓马,三十五岁,在商业地产行业做了十年,经手的品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林苏苏是他遇到过的最难缠的谈判对手。
“马总,月租溢价百分之八十我可以接受,但装修期免租和排他条款这两项,没有商量的余地。”林苏苏把修改过的合同草案推回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马经理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批注,有些头疼。这个年轻姑娘在谈判桌上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她不同你争论,也不拍桌子,只是把每一项条款拆解成最小单元,然后逐一给出接受或拒绝的逻辑理由。更可怕的是,她说的每一个理由都经得起推敲。
“免租期四十五天太长了,我们最多给三十天。排他条款嘛——林总,三里屯南区做烤串品类的目前确实只有你一家,但这个条款我们不能写进合同里。一旦开了先例,其他商户会闹。”
“三十五天的免租期,排他条款改成‘同品类保护’,范围限定在南区负一层餐饮区。这个让步可以接受。但我有一个附加条件——三里屯南区的外卖配送点,苏记要有优先使用权。”
马经理沉默了几秒,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最终点了点头。
谈判结束后,马经理送林苏苏到电梯口。“林总,说实话,鹏程那边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让我别把铺位租给你们。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还是跟你坐到了谈判桌上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了你们五道口店的坪效数据。”马经理按下电梯按钮,“能在五道口做到坪效第二,只排在星巴克后面——这个数据在北京餐饮圈是藏不住的。我是做商业地产的,不是做关系的。谁能给我带来更高的租金回报,我就跟谁合作。鹏程的人情再大,也比不过财务报表上一个好看的数字。”
电梯门合上之前,马经理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要小心。程万里在三里屯的影响力不是靠合同条款就能绕开的。有些事,不在纸面上。”
林苏苏点头。她知道马经理指的是什么。供应链封锁、员工挖角、恶意投诉、突击检查——这些手段她以前在江城就领教过,只是现在换了一个更有资源的对手。但这些手段都有一个共同的弱点:它们都只能作用于一个已有的系统,而无法阻止一个系统从零开始被建立起来。
三里屯店的装修从六月开始。
这一次林苏苏没有像五道口店那样事必躬亲,而是把大部分现场工作交给了老周和新提拔的北京区运营副总监小周。她自己则把更多精力放在另一件更重要的事上——完善苏记在北京的供应链网络。
北航食堂的合同签下来之后,苏记在高校圈子里有了第一个样板客户。但高校市场有一个特点:极度保守。在看到一个成功的先例之前,任何学校都不会轻易更换食堂供应商。北航只是一个突破口,要想撬动整个北京高校市场,还需要时间。
但林苏苏等不了那么久。她选了一条更直接的路径——社区团购。
北京的社区密度远超江城。光是望京一个片区,就有超过五十个大型居民小区。如果能把苏记的冻品和预制菜直接送进社区,不仅可以消化冷库的库存周转,还能在C端消费者心里建立品牌认知。
这个想法她早在半年前就开始酝酿。现在冷库有了,配送车队有了,SKU也足够丰富——是时候启动了。
七月中旬,苏记“串社到家”小程序正式上线。首批覆盖望京和五道口周边十二个社区,主打产品是苏记门店同款的冷冻烤串、预制凉菜和秘制蘸料。下单后第二天冷链配送到小区自提点,复热之后的口感和门店现烤的还原度能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小程序的Slogan是林苏苏自己定的:“深夜想吃串,下楼就够了。”
上线第一周,订单量平平——日均三十单左右。团队里有人开始犯嘀咕,觉得C端市场太难做,用户对新品牌的信任度太低。林苏苏没说什么,只是让运营团队在首批用户中做了详细的回访,然后把产品详情页从三张图扩成了十二张图加一个短视频,每一款产品的配料表、热量、解冻和复热方法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第二周,复购率开始爬升。
第三周,望京社区的一位宝妈在社交平台上发了一篇笔记,标题叫《半夜喂奶饿到崩溃,靠这家的冷冻串续命》。笔记发出去之后一夜之间获得了近万点赞,苏记小程序的后台订单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翻了将近五倍。那天凌晨两点,负责小程序运营的小姑娘在工作群里发了一连串的截屏,配文是:“炸了。”
林苏苏第二天早上看到群消息,只回了四个字:“备货够吗?”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写三里屯店的开业方案。
八月初,三里屯店进入最后验收阶段。
林苏苏站在店门口,看着那块“苏记·串社”的招牌在夜灯下亮起来。整条街的霓虹都在闪烁,各色酒吧和潮牌店里传出节奏分明的音乐,穿着时尚的年轻人三三两两从她面前经过。这里是北京最繁华的商业区,也是程万里最坚固的堡垒。
她在这里插了一面旗。
手机震动,是方远发来的消息:“三里屯店什么时候开业?我带了几个朋友,到时候去捧场。对了,其中一个朋友是鹏程的小股东,最近在考虑退出。我觉得你可以见见。”
林苏苏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了韩芸查到的那段往事。方远之前工作的机构,七年前投资了鹏程,后来退出时鹏程估值腰斩。
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里。但眼下,她还需要方远的人脉和情报。至于他有什么未完成的个人恩怨,只要不影响苏记的利益,她暂时不打算追问。
“后天。欢迎。”
开业那天,三里屯太古里南区负一层的客流明显比平时更密集。
苏记的店门口从晚上六点开始排队,队伍一直延伸到隔壁潮牌店的橱窗。老周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喊哑了,直接拿了个电喇叭。这场面在三里屯不算罕见——这里的网红店多的是——但苏记既不是网红,也没买过热搜,靠的全是五道口和中关村两家店积累的口碑带来的自然流量,以及苏记在社交平台上日渐增长的品牌声量。
方远带着三个人来了。林苏苏认出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某知名消费基金的合伙人,一个是一家连锁餐饮品牌的创始人。第三个人她没见过。那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很低调的深灰色Polo衫,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但方远介绍他的时候,语气明显比前两个人更郑重:“这位是孙总,鹏程食品的早期投资人之一。”
林苏苏眼神微动。她想起方远之前说过的那句话——“有个鹏程的小股东最近在考虑退出。”
“孙总,”林苏苏伸出手,“久仰。”
孙总跟她握手的时候,目光在店里快速扫了一圈——排队的人群、忙碌的后厨、墙上的数字化溯源屏幕。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评估什么。
“林总,能不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几句?”
林苏苏把他请到员工休息室。关上门之后,外面排队和叫号的声音被隔去大半。
孙总坐下之后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林总,我持有鹏程大约百分之四的股份,不算多,但在鹏程的股东结构里排前五。最近我在考虑减持。程万里这两年越来越独断,今年又连续丢了两个高校食堂的标,北航那个被你们拿走了,西交那个被上海一家公司抢了,再加上他之前重金投入的无人零售项目也一直在亏钱。股东层对他意见不小,但他手里有超过百分之五十一的表决权,谁也动不了他。”
林苏苏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我了解到苏记目前在快速扩张,北京门店开到了四家,背后的供应链也在逐步铺开。我很好奇——如果将来有机会,你有没有兴趣跟鹏程进行某种形式的‘合作’?不是被收购,而是反向操作。比如,等苏记体量足够大的时候,入股鹏程,进入鹏程的董事会。”
林苏苏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大了。入股鹏程——一个十五年的行业巨头,体量是苏记的数十倍。但从孙总的语气来看,他不是在开玩笑。
“孙总,”她开口了,“苏记现在的体量,还谈不到入股鹏程这一步。但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我?北京比苏记大的餐饮供应链公司不止一家。”
孙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程万里睡不着觉的人。半年多前他开了个内部会议,在会上说,苏记在北京待不过半年。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你不仅还在,还在三里屯——他的地盘——开了一家店。我今天来看了一圈,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急了。你不只是在卖烤串,你是在建一个从供应链到门店到数字化的全链路体系。程万里做了十五年,还是一家卖肉的。你只做了不到三年,已经在做程万里没做过的事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不用急着回复。等你觉得时机成熟了,随时可以联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