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第一周的日均营业额稳定在三万二左右。七折活动结束后,客流量自然回落了大约百分之二十,但客单价反而涨了几块钱——留下来的客人更看重品质而非价格,点的东西反而更多。
这个数据让林苏苏心里有了底:五道口店的模式跑通了。
接下来就是复制。但复制之前,她需要先把北京的供应链体系搭起来。五道口店目前所有的酱料和核心食材仍然从江城冷链配送,一趟运费将近两千块,运一次大概够用三四天。单店的时候还能承受这个成本,但如果开到三家店、五家店,物流费用会吃掉相当一部分利润。她需要在北京本地建立一个供应节点——不必像江城那样自建冷库,但至少要有一个合作稳定、品质过关的本地供应商体系。
这件事她交给了新招的运营经理老周。老周全名叫周国强,四十五岁,北京本地人,在连锁餐饮行业做了将近二十年。从麦当劳的运营主管做到一家中型连锁品牌的区域经理,履历扎实,性格沉稳,说话慢条斯理。韩芸面试完之后给的评价只有四个字——“能用,靠谱”。
林苏苏给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跑供应商,把北京几个主要农产品批发市场和冷链物流园区全部摸一遍,列出一份备选供应商清单。
老周花了五天时间跑完了新发地、锦绣大地和两个冷链园区,交上来一份手写的供应商评估表。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但每家供应商的优劣势、报价、结款周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老板爱抽烟还是爱喝茶都写上了。
林苏苏看着这份评估表,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然后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些供应商里,你推荐哪几家?”
老周想了想,用笔在其中三家旁边画了星号。一家是鲜肉供应商,一家是蔬菜供应商,还有一家是调味品和干货的批发商。
“这三家老周都打过交道,老板实在,货稳。价格不是最便宜的,但品控做得好。另外有一点——这几家都不是鹏程的供应商,不受程万里那边的影响。”老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表情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但林苏苏知道,他不是随口说的。这个在北京餐饮圈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很清楚苏记面临的局面。他没有问“我们要不要避着鹏程走”,而是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避,而且要避得彻底。从根源上减少被鹏程卡脖子的风险,这是在北京生存的第一步。
“就这三家。安排样品测试,各送一批货来中央厨房。老周亲自把关,通过了就签年度框架协议。”
“明白。”
老周前脚刚走,小周后脚就拿着一叠表格敲门进来。小伙子二十五岁,戴黑框眼镜,长得斯斯文文,但干起活来拼命三郎的架势跟林苏苏当年有得一拼。开业第一周他每天在店里待超过十四个小时,直到林苏苏强制给他排了轮休才肯歇。
“林总,这是本周的客户反馈汇总。”小周把一叠表格放在桌上,“外卖平台的评分目前是四点七,在所有五道口新店里排第一。大众点评上的评价有点问题——有四条一星差评,措辞很相似,像是有人故意刷的。”
林苏苏拿起表格翻到差评那几页。四条一星差评分别来自四个不同的账号,发布时间集中在同一时段——周三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每条评论都不长,主题出奇一致:肉不新鲜,吃了拉肚子,服务态度差。
问题是,这四个账号全是新注册的,没有头像,没有历史评价记录。而苏记从开业至今没有接到过任何一起食品安全投诉,连口头发牢骚的都没有。
典型的恶意差评。手段粗糙,但用心明确。
“韩姐,”她拨通内线叫来韩芸,把表格递给她,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查一下这几个差评账号。另外,大众点评那边有没有公关渠道?这种明显的恶意差评,平台应该可以申诉删除。”
韩芸接过表格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她做了八年公关,对这套操作太熟了。“可以走申诉,但流程需要时间。我的建议是双管齐下——一边申诉删差评,一边引导真实顾客多写好评,把差评淹没掉。另外,这几条差评的措辞风格完全一致,大概率是同一个人写的。这种操作在点评网站上很常见,同行雇几个水军,几百块钱就能刷一波。”
“按你说的办。另外,查一下最近五道口有没有新开的同类店铺。如果是有同行在搞小动作,得知道是谁。”
韩芸刚推门出去,林苏苏又接到老周的电话。
“林总,有个事。我今天去新发地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现在在鹏程做采购经理。他知道我跳槽到了苏记,聊天的时候半开玩笑地跟我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周,你在北京混了这么多年,怎么去了一家没有前途的公司?程总说了,苏记在北京待不过半年。’”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林苏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急不缓。
“老周,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那咱们走着瞧。’”
林苏苏笑了。她第一次觉得,把这个人招进来是对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强的能力,而是因为他在面对老东家的嘲讽时,选择的不是沉默,不是划清界限,而是站队。在北京这个陌生市场,能力可以慢慢培养,但这种从骨子里向着苏记的人,比什么都珍贵。
“行,老周,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供应商那边继续推进,鹏程的事不用太担心。他程万里说半年,那就让他看看半年之后苏记还在不在。”
挂了电话,林苏苏站起来走到窗边。酒店窗外是北京的冬日暮色。天空是铅灰色的,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风里摇晃。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半年。程万里说半年。
在江城的时候,钱建国也说过类似的话。后来怎样了?
【宿主,你在想什么?】系统难得主动开口。
“在想——为什么所有的老江湖都喜欢用‘半年’这个时间单位来预测我的失败?”
【也许是因为半年是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时间跨度。足够长,显得他们不是信口开河;又足够短,能给对方制造足够的压迫感。】
“分析得不错。”林苏苏转身从窗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那我们也定个半年目标好了。”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打下一行字:
“苏记北京分公司半年发展计划。”
然后她开始往下写。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写到窗外彻底黑透,写到酒店的床头灯自动亮起,写到系统终于忍不住提醒她该吃晚饭了。
她停下敲键盘的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份计划书,嘴角慢慢翘起来。
半年。
半年太长了。她想,三个月就够了。
三天后,恶意差评的事查出了眉目。
韩芸托人在大众点评内部查了那四个账号的IP地址——全部来自同一家网吧,而这家网吧就在鹏程总部对面不到两百米。同时,韩芸还通过圈子里的关系了解到,鹏程的市场部确实有一个“竞品监控”小组,专门负责监控北京新进入的餐饮品牌,并“采取必要措施”。
“这个小组有四个人,预算充足,直接向程万里的助理汇报。”韩芸坐在林苏苏对面,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了,“他们对付新品牌的手法很成熟:先差评打压评分,然后挖店长或核心员工,同时在供应商端制造障碍。三招下来,大部分新品牌扛不过三个月。”
“这是惯犯。”林苏苏翻看着韩芸整理的材料,“方远说得对,鹏程的手段比鼎丰专业多了。但有一点很奇怪——你查到的这些信息,方远之前也跟我提过一部分。一个VC的投资总监,怎么会对一家食品公司的内部运作这么清楚?”
“我也有这个疑惑。所以我顺便查了一下方远的背景。”韩芸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方远,三十五岁,本科清华,斯坦福MBA。五年前加入现在的VC,三年前升任消费赛道投资总监。履历很漂亮,没什么问题。”
林苏苏接过纸,扫了一眼。
“但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方远在加入VC之前,在另一家投资机构做过两年分析师。那家机构在七年前曾经是鹏程食品的Pre-IPO投资方,但后来退出了。退出时鹏程的估值比预期低了将近一半。”
“有矛盾?”
“不确定。但至少说明方远跟鹏程之间的渊源,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他对鹏程的了解可能不只是投资人的行业研究,而是有更直接的恩怨。”
林苏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先不管方远的动机。至少在眼下,他提供的信息对苏记有用。至于他有没有自己的算盘,等我们的脚跟站稳了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五道口店的运营要稳,北京的本地供应商要尽快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