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的黎明来得比平原晚。
林远和秦诗雨在凌晨四点半下了班车,整座城市还在沉睡中,布达拉宫的轮廓在微光中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兽。他们在车站旁边的旅馆里订了两个房间,只睡了三个小时便被次仁打来的电话叫醒了。
"教授,新建筑那边出事了。"次仁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和隐约的说话声,"今天凌晨三点,美国人突然开始撤设备。他们用两架重型直升机把整个营地搬走了,连帐篷都拆了带走了。现在冰川上只剩下中国和日本两支队伍。"
"美国人什么时候走的?具体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分左右。走之前他们把那座石室的门封起来了——用钢板焊死的。周工带人去交涉,他们不理,直接上了直升机就走了。走的时候那个喊'不能看'的美国人也在直升机上,他被绑在担架上,嘴里塞着东西。"
林远站在旅馆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美国人走了。他们在石室里接触了那些信息之后,选择的是封锁和撤离。他们带走了全部设备、全部人员、以及他们在石室里"知道"的一切。剩下的中国和日本团队留在冰川上,但他们进不去石室了。
"周工呢?他怎么说?"
"他发了火,但美国人已经走了,他也没办法。现在他在组织人手准备切割钢板。佐藤教授在跟他商量,说两边合作一起打开。"
"次仁,你听着。"林远说,"我现在就从拉萨出发,争取天黑之前到营地。在我到达之前,你尽量拖延他们开门。不管是找借口说设备需要检修,还是说天气条件不适合操作——能拖多久拖多久。"
次仁沉默了几秒:"我尽量。但周工不是好糊弄的人。"
"我知道。拖住就行。"
挂断电话后,林远敲开了秦诗雨的房间。她已经穿戴整齐,背包也收拾好了,正在往平板电脑里插那张从纳木错带回来的存储卡。"走吧,"她说,"次仁刚才也给我发了消息。"
从拉萨到冰川营地的路程需要换两次车。先坐客车到日喀则,再从日喀则包一辆越野车往北进入喜马拉雅山麓,最后一段路需要徒步。林远和秦诗雨在日喀则租了一辆皮卡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藏族汉子,听说他们要去冰川方向,什么都没问就发动了引擎。
车子在越来越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海拔从三千八升到四千五,又从四千五降下来,沿着河谷穿行在雪峰之间。秦诗雨在后座继续处理纳木错的数据,林远坐在副驾驶,看着车窗外急速后退的风景。
他一直在想次仁传来的那两张手写笔记中的一句话:"七个声音是一个声音分成了七份。"
如果他没理解错,那石室中的信息载体——也许是一块和南印度洋类似的水晶——在向外发送信号时采用的是多路复用方式。同样的信息分成七个独立频段发射,每个频段都携带了完整的信息副本,但每个副本在传输过程中会随着目标接收者的位置和状态而出现微小的"变形"。冰川上那美国地质专家听到七个声音,是因为他同时接收到了全部七个频段的信号。他的大脑试图把它们当作七个独立的说话者来处理,但实际上它们同源。
而那页笔记底部的那句话——"第三个声音是错的。那不是它,那是它听到了之后模仿的。"
如果七个频段中有一个人为插入的、模仿系统信号的"假信号",那这个假信号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目的又是什么?
皮卡车在接近冰川营地时,林远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帐篷群。中国科考队的绿色帐篷、日本队的蓝色帐篷、以及美国人留下的空地——他们的帐篷被拆走后留下的方形压痕清晰可见,像是被挖掉了一块拼图。
次仁在营地边缘等着他们。他比上次见面时更黑更瘦了,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见到林远时他快步迎上来,握住林远的手用力摇了摇:"教授,你来了。周工他们已经在切割钢板了,我拖不下去了。"
"带我去看看。"
次仁领着他们穿过营地,走向冰川南侧的一片缓坡。在那片缓坡上,一座石质的建筑从冰层中露出了上半部分——灰色的石材表面覆盖着青苔和冰痕,建筑的形状介于方形和圆形之间,顶部是一个平整的台面,侧面有一扇拱形门,此刻门上覆盖着一块刚焊上去的钢板,边缘还有切割后的毛刺。
周工和佐藤站在钢板前面,各带着几名队员和一套切割设备。两人正在争论什么,见林远走来都转过头来。周工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复杂,佐藤则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林教授!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佐藤笑容满面,"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们这边发现了重要的东西——"
"我看到了。"林远打断他,"次仁传给我的照片。佐藤教授,在你们动手切割这块钢板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看看美国人是如何封门的?焊点的位置和数量,使用的焊条类型,焊接的顺序和方向。这些细节可能透露他们封门时的心态——是仓促而行的还是准备充分的。"
佐藤愣了一下,但很快点了头:"周工,林教授说得有道理。我们能不能先做一下封门痕迹分析?"
周工沉默了几秒,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林远走到那扇钢板前,蹲下来仔细检查焊点的位置。七个焊点,均匀分布在钢板的四边和角落,焊接质量很高,焊缝平整,没有气泡和裂纹,说明焊接时操作非常熟练且时间充裕。但林远注意到一个细节——钢板顶部正中央有一个焊点,比其他六个小了一圈,像是最后才补上去的。
"这个焊点,"他指着那个位置,"和其他的不是同一次焊接。它晚了至少几个小时。美国人在封住门之后又回来过一次,在顶部加焊了一个点。"
"为什么要回来加焊?"周工皱眉。
"因为有人从里面推了门。"林远说,"门被焊上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推,造成了钢板轻微的变形。他们回来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变形,于是加焊了顶部那个点来加固。他们走之前就知道——石室里面的东西是活的,或者至少有活动的机制。"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冰川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某个帐篷里发电机的嗡鸣。秦诗雨走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说:"如果他们知道里面有活动机制,那他们撤离的原因可能不仅仅是信息过载。也许是恐惧。"
林远点头,站起来退后两步。他掏出口袋里的玉片握在掌心,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玉片正在发热,比在纳木错时更热了一些,像是感应到了前方石室的存在。
"切开它。"林远对周工说,"我来操作。我带着玉片——美国人没有这个东西,所以他们只能硬闯。我有钥匙,可以调节信息输入的方式。"
周工看了他一眼,然后朝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等离子切割机的蓝色火焰点燃了,刺眼的弧光在白色的冰川上格外灼目。钢板在高温下发出嘶嘶的声响,边缘渐渐发红、熔融。
当最后一个焊点被切断时,钢板向内倾倒,砸在石室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
石室的门敞开了。一股温暖干燥的气流从里面涌出,带着某种无法描述的、极其古老的气味——不是朽败,而是一种无机质的、接近矿物粉末的气息。室内光线昏暗,从门洞可以看到内部的墙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次仁传过来的照片一致,但亲眼看到的冲击力远超照片。
林远握紧玉片,跨过门槛,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