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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重返冰川

白猿的失语症

当越野车在青藏公路上飞驰时,林远的手机不断震动。

次仁每隔半小时就发来一条简讯,内容越来越急促。"美国人的营地已经封锁了,不让任何人靠近新建筑。""周工和佐藤正在联合施压,要求共享数据。""那个说胡话的中国专家被送下山了,直升机刚起飞。""有个美国人刚才跑出来了,被其他人拦回去的,他在喊'不能看'。"

林远一条一条看完,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向车窗外的风景。青藏高原的旷野在飞速后退,草甸、山丘、偶尔出现的牦牛群,一切都和来时一样平静,只有他知道平静的表面之下正在发生什么。

"秦,"他开口,"你觉得那座石室里有什么?"

秦诗雨从平板电脑上抬起头。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两种可能。第一,石室里存储的是某种人类感官无法直接处理的原始数据,就像把一张蓝光光盘强行塞进一台磁带机里播放。那些人接触到了远超自身解码能力的信息流,大脑过载,所以出现了认知紊乱。第二——"

她顿了顿。

"第二,那些信息本身就是'有害'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伤害,而是认知层面的。某些知识一旦被意识到,就无法被遗忘,而那种知识可能会动摇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信念。他们在石室里"知道了"某件事,那件事让他们的旧有认知框架崩塌了,所以他们说出了那些颠三倒语的话。"

"你倾向于哪一种?"

秦诗雨推了一下金丝眼镜:"从次仁描述的症状来看——持续的重复性语言、对'方向'的焦虑、对'召唤'的感知——更像是第二种。他们受到了某种具有强烈情感或意图内容的信息冲击,那种信息在试图告诉他们什么。他们的语言中枢试图把那种信息翻译成人类语言,但失败了,所以只能吐出支离破碎的片段。"

"比如说——'我们走错了方向,应该往里面走'。"

"对。那是一个指令性的信息。有人在告诉他们'你们的方向错了'。"

林远将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次仁最后发来的那条消息:"那个美国人被拦回去时喊的——'不能看'。如果是同一个信息源在传递指令,前一条是'往里面走',这一条是'不能看',那这两条指令的对象可能不同。'往里面走'是对所有人说的,'不能看'则是在警告某些特定的人。"

"或者是同一个对象的不同阶段。"秦诗雨接话,"先告诉你'方向错了',再告诉你'不能看',中间还有一步——'看之前需要先准备'。如果直接看会产生认知过载,那就需要一个'准备'的步骤。一个调节器,一个翻译器,或者——"

"玉片。"林远替她说完,"玉片就是那个调节器。冰川上那只白猿之所以握着玉片死在途中,是因为它正在把玉片从纳木错送往冰川这座石室。玉片是钥匙,也是保护器——它能让信息以人类可接受的方式被读取。"

他摸了摸胸口的玉片。青白色的表面温热依旧,像是在确认他的判断。

车子到达当雄县城时天色已晚。顿珠把他们送到客运站,握手告别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交给林远:"次仁哥让我给您的。他说这是他从那个被送下山的地质专家那里偷来的——专家下山前在帐篷里扔了一些手写笔记,他捡了两页。"

林远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他和秦诗雨坐上开往拉萨的最后一班车,车窗外的暮色将远山染成深紫。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乘客,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的风声填充了所有的沉默。

等到车子驶出县城进入空旷的草原路段后,林远才打开信封。两张皱巴巴的纸页,上面是潦草的中文手写笔记,笔迹颤抖而急促,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多次。

第一页上写满了重复的句子:"声音从底下传上来。从里面传出来。不在外面。在里面。我们找错了地方。它不是让我们找它的,它是让我们找自己的。"旁边画了一个粗糙的草图——一个圆形,中心有一个点,圆的外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圆,两个圆之间画满了波浪状的线条。

第二页的内容更加混乱:"七个声音。七个人。七个方向。它们同时在说话,我听到了七个,但应该只有一个。不对,七个声音是一个声音分成了七份,每一份都在说同样的话。它们说'回来'。它们说'回来'。它们说'回家'。"

第二页的底部有一行字,被反复描粗了三次:"第三个声音是错的。那不是它,那是它听到了之后模仿的。假的在混在里面。不能听第三个。"

林远将那两张纸叠好重新放回信封,看向车窗外的黑暗。草原上偶尔有零星的灯火闪过,那是牧民的帐篷或定居点的灯光。车厢里的空气沉闷而温暖,秦诗雨靠在座椅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

七个声音。七个人。七个方向。他想起冰川上那些不断争夺研究权的各国科考队——如果石室里的信息在用某种方式"说话",那听到它的人可能不止是那两个美国人。也许在更高的层面上,整个事件本身就是一个信号,通过各种人的行为和选择在表达自己。周工、佐藤、美国人、俄国人——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争夺利益和资源,但如果他们也是被"引导"到那里去的呢?如果整个冰川上的热闹,都是那个沉睡的系统为了唤醒更多人而制造的声波?

"假的在混在里面。不能听第三个。"

第三个是哪个?它模仿了什么?它是如何混进去的?

林远闭上眼睛,将玉片握得更紧了一些。车子在夜路上颠簸前行,朝着拉萨的方向驶去,而他的思绪已经提前抵达了冰川上那座刚刚被发现的石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