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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蓝鲸号

白猿的失语症

科伦坡港的空气里混着柴油、海盐和热带水果腐烂后的甜腻味道。林远背着那只有些年头的登山包穿过码头时,正午的太阳把水泥地面晒得发烫,空气在水面上升腾起一层雾蒙蒙的蒸汽。

"蓝鲸号"比他想象的要小。一艘大约二十五米长的钢壳渔船,船体刷着褪色的蓝漆,吃水线以上满是磕碰和锈迹,甲板上堆着成捆的缆绳和几个油桶。船尾的驾驶舱顶上立着一根临时加装的卫星天线,歪歪斜斜地用铁丝绑着。

船头站着两个人。马丁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戴着一副蛤蟆镜,正靠在栏杆上喝啤酒。秦诗雨坐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泛着蓝光。

"你迟到了。"马丁远远地招手,"还差五分钟三点。再晚一会儿我们就自己开船走了。"

林远走上跳板,木板在脚下咯吱作响。马丁递过来一瓶啤酒,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林远接过来灌了一口,温热的、略带酸味的本地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和科伦坡港的空气一样又咸又甜。

"船主呢?"

"在驾驶舱。"秦诗雨抬起头,她的金丝眼镜换成了一副深色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说我们出海之后的前七十二小时由他的副手开船,要等完全离开斯里兰卡海域他才露面。我猜他可能不太想让海事局知道这趟活儿的真正航线。"

"他没问你们什么?"

"问了。"马丁耸耸肩,"我说我们是去拍纪录片的,关于濒危鲸鱼的迁徙路线。他信了,或者假装信了——反正他收了钱,话不多。"

船尾传来发动机启动的闷响。柴油机的震颤通过甲板一路传上来,脚底麻麻的。缆绳被解开,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水手把缆绳甩上码头,另一人用长竹竿撑开了船与岸之间的距离。"蓝鲸号"缓缓离开泊位,船头调转向外海的方向。

科伦坡港的灰色楼群在船尾逐渐缩小。林远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椰子树和起重机塔吊渐渐模糊成一条淡色的线,最终被地平线吞没。海面从港内的浑浊绿褐色变成了外海的深蓝,浪涌的幅度也渐渐大起来。

马丁走到他旁边,递过来一只卫星电话:"周工打来的。他说你犯了'严重违反科考协议'的错误,要求你立刻返回冰川配合调查。我帮你挡了——说你去加德满都处理私人事务了,一周内回去。"

"他信了?"

"他信没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马丁摘下蛤蟆镜,露出下面那双因睡眠不足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走后第二天,佐藤用他自己的设备在白猿颅骨内侧发现了一层磁性沉积物。周工当天就组织了联合检测。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瞒着那枚'磁带'的信息。周工和佐藤联合发了一封公开信给国际山地研究中心,要求撤销你的发现者优先权。"

林远沉默了几秒。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冲锋衣领子被吹起来打在脸上。

"预料之中。"他说,"但只要玉片还在我手里,他们就没办法完整解读那套编码系统。玉片是解码器,没有解码器,头骨里的磁性条纹只是一堆无序的磁畴排列。"

马丁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临走时把玉片也带走了?"

林远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伸进上衣内袋,碰了碰那个扁平的硬盒。那枚青白色的玉片此刻就躺在他胸口的位置,紧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行。"马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们的牌不算太烂。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到了那片海域之后怎么操作?我没有深海探测设备,这艘渔船的最大下潜深度不会超过五十米。"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那是他在加德满都那家旅行社等消息的间隙,用手机查资料手绘的——一张简陋的海底地形示意图,标注了凯尔盖朗高原周边的水深分布和地磁异常区的位置。

"我们不需要下潜。"他说,"玉片和那个海底目标之间的通讯方式是磁场耦合。只要我们把船开到磁异常区正上方,让玉片接近海面,它的纳米颗粒阵列就会自动与海底目标的磁场共振。到时候——"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林远看着图纸上那个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坐标,没有回答。他想起白猿颅骨内那些磁性条纹在三点七赫兹频率下重新排列的场景,想起玉片上那个与磁偏角精确吻合的双环点符号。他想起一万年来那枚玉片持续朝向西南方向发送的信号,而此刻,他正带着它驶向那个方向的正上方。

"到时候,"他终于说,"我们就能知道这一万年里,它一直在跟谁说话。"

海面上泛起一层碎银般的月光。船头劈开深蓝色的海水,尾迹在黑暗中泛着磷光。"蓝鲸号"以十二节的航速向西南航行,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被海风撕碎,散在空旷的海面上。

马丁回船舱睡觉去了。秦诗雨还在甲板上调试她的电脑,从卫星下载最新的地磁活动数据。林远独自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枚从玉片上临摹下来的双环点符号图纸。海风吹得图纸哗哗作响,他不得不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口。

在喜马拉雅冰川深处,白猿的遗骸安静地躺着。它的头骨内侧磁性条纹中,那第一组被读取的符号——那些与玉片外圈符号构成"方言变异"的注释信息——此刻还没有被任何人成功破译。林远只来得及记录下它们的几何特征,还没来得及理解它们涵义。

但直觉告诉他,那些注释信息的涵义,和他此刻正在驶向的那个坐标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玉片和头骨是一对,白猿和南印度洋的海底目标也是一对。两对之间遥相呼应,像回声在两个端点之间反复弹跳,持续了一万年。

一万年。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图纸的手。那双手曾经在高寒缺氧的冰川上挖掘了三十六个小时,曾经操纵纳米探针刺入白猿颅骨采样,曾经在加德满都的雨夜里攥着硬盘彻夜未眠。现在这双手握着一枚来自万年前的玉片,站在一艘驶向万年前指向的目的地的渔船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只白猿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要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