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加德满都的泰米尔区下着小雨。
林远从一台破旧的ATM机里取出最后两千卢比,转身钻进路边一家挂着褪色招牌的旅行社。柜台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用一根小棍在手机上玩贪吃蛇。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
"先生,登山?徒步?还是——"
"我需要一艘船。"林远把一沓现金放在柜台上,"去南印度洋。凯尔盖朗高原区域。能载四到五人,有卫星通讯,能坚持至少二十天。"
年轻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推了推眼镜,仔细打量林远:头发三天没洗,胡子拉碴,冲锋衣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高海拔下来还没缓过劲儿的疲惫感。
"先生,去那片海域的船只租赁需要国际海事许可。而且凯尔盖朗高原附近风浪大,近期的天气——"
"我加钱。"林远又抽出一张信用卡放在柜台上,"你办手续,我预付全款,额外给你百分之二十的佣金。"
年轻人的小棍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三秒。然后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名录:"四天后有一艘从科伦坡出发的远洋渔船,船主是斯里兰卡人,跑过那条航线。我跟他说说看——但他不接没有背景的客人。我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海洋生物考察。"林远说,"私营研究机构,非政府项目。目标区域是鲸鱼迁徙通道,采集浮游生物样本。"
年轻人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拿起手机开始拨号。林远退到旅行社门口,让雨季的潮气扑面而来。加德满都的街巷湿漉漉的,摩托车在积水中穿行,溅起褐色的泥浆。远处有寺庙的钟声在响,和头顶盘旋的乌鸦叫声混在一起,嘈杂又安宁。
他离开冰川已经超过七十二小时。
那天晚上做出决定之后,他用最快的速度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秦诗雨重新计算过的磁偏角数据加密备份;第二,把所有玉片的显微图像和头骨磁性条纹的读取结果复制到两块独立的硬盘上,一块随身携带,一块交给马丁保管;第三,趁周工和佐藤都在营地主帐篷开会的时候,以"去加德满都协调国际研究许可"为由搭乘补给直升机离开。
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真正的目的地。连马丁和秦诗雨都不知道。他只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需要找我的时候,去加德满都泰米尔区的那家'雪山旅行社'留口信。"
此刻他站在旅行社门口,看着雨水顺着褪色的招牌滴落,想起了那天晚上马丁眼中的表情——困惑、担忧,但最终化为一个几乎看不出的点头。
"去吧。"马丁当时说,"但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后如果没有任何消息,我会把玉片的数据公开给所有人。包括周工和佐藤。到时候你想一个人行动也行动不了了。"
林远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三十七小时过去了。他还有十一个小时。
旅行社里传来电话挂断的声音。年轻人探出头来:"船主同意接单。后天下午科伦坡港登船,船号'蓝鲸号',船长叫贾亚瓦德纳。他说他只等你们到下午三点,过时不候。"
"我们"?林远愣了一下:"我就一个人——"
"但我订了四张票。"年轻人笑着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你那个朋友今天早上来找过我,让我帮你把团队补齐。他说他叫布莱克伍德,留了一张纸条给你。"
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林远接过来,上面是马丁那标志性的潦草英文:"别以为能甩掉我。我在科伦坡等你。另外——秦也来了,她说她的算法优化还没做完。你欠我们一人一顿好饭。——M。"
林远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雨水从门口飘进来打湿了纸的一角,墨迹微微洇开。他小心地将纸条折好放进上衣内袋,和那块装着玉片数据的硬盘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旅行社,站在加德满都湿漉漉的街巷里,仰头望向天空中密密层层的雨云。四天之后,他会站在南印度洋某片无名海域的甲板上,脚下三千米处,那个被玉片指向了一万年的"东西"正等着被唤醒。
而在喜马拉雅冰川上,那具白猿遗骸依然安静地躺在低温实验室里。它的颅骨内侧,那些磁性条纹中,第一组被读取的符号正在等待着被人完整解读。
林远摸了摸胸前的硬盘,转身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