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航赶到医院时,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夹杂着家属压抑的哭声和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苏新皓就靠在走廊尽头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湿透,头发被雨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眼神涣散,空洞得像是两口枯井。他怀里还抱着邓佳鑫留下的那件外套,像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左航的视线扫过苏新皓,没有片刻停留,直奔护士站。他的声音因为奔跑和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变形:“邓佳鑫呢?我弟弟邓佳鑫呢?他在哪个抢救室?”
值班护士抬起头,看到左航那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换上职业性的哀戚,声音平稳得近乎残酷:“你是家属?刚才……已经确认临床死亡,家属签字了吗?”
“签字?确认什么?”左航没听懂,或者说,他的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些可怕的字眼。他一把抓住护士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皱起了眉,“什么叫临床死亡?他在开玩笑吗?我去看看他!让我进去!”
“节哀顺变。”护士轻轻挣脱他的手,指了指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太平间的铁门,“在里面了。请节哀。”
那一瞬间,左航的世界彻底静止了。
“节哀顺变”、“在里面了”……这些词语像一颗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他的耳膜,钻进他的大脑,却需要好几秒的时间,才能被理解。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相信,他怎么能相信?早上出门时,邓佳鑫还窝在沙发里,哑着嗓子跟他说“哥,早点回来”,虽然脸色不好,但……但怎么会转眼就“在里面了”?一定是搞错了,一定是苏新皓这个混蛋搞的鬼!
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红了他的眼睛。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苏新皓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墙上,后背撞击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新皓!你他妈告诉我!邓佳鑫呢?!你不是一直跟他在一起吗?!你怎么让他变成这样的?!”他咆哮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显得狼狈而狰狞。
苏新皓被撞得闷哼一声,却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他只是任由左航摇晃着,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落在左航因为极度悲痛而扭曲的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最终只挤出破碎的几个字:“他……找你……最后……一直在叫你……”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左航强装的镇定。他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两步,随即又发了疯一样冲向那扇通往太平间的铁门。苏新皓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放开我!苏新皓你他妈放开我!邓佳鑫!邓佳鑫你开门!我看一眼!就看一眼!”左航疯狂地挣扎着,手肘狠狠撞在苏新皓的肋骨上,换来对方一声压抑的痛哼,但苏新皓的手臂却像铁箍一样,死死不放。左航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颤抖,和那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绝望的呜咽。
“左航……他走了……佳鑫他……早上走的……对不起……对不起……”苏新皓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濒死的哀鸣。
真相像一场迟来的雪崩,裹挟着冰雪和巨石,将左航彻底掩埋。他终于停止了挣扎,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墙壁软软地滑落下来,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瞪着眼睛,看着地面上一滩未干的雨水,映出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扭曲而荒诞。他想起了很多被忽略的细节:邓佳鑫最近总是嗜睡,却说是补觉;总是怕冷,却说是空调太凉;甚至连最后一次拥抱,邓佳鑫的手都在细微地颤抖,他却只当是依恋,甚至还有些不耐烦……原来那不是依赖,是告别。是他亲手,把邓佳鑫推向了孤独的死亡之旅,而他,被最信任的朋友和最爱的人,联手隔绝在了真相之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