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冷得彻骨。校园里的银杏叶还没来得及染上金黄,就被连绵的阴雨打得湿透,蔫蔫地贴在泥泞的小径上。
苏新皓是最先察觉到的。不是因为邓佳鑫第一次在课间捂着胸口压抑咳嗽的时候,而是在一节再普通不过的数学课上。数学老师老陈正用三角板敲打着黑板,讲解着令人昏昏欲睡的诱导公式,粉笔灰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惨白光线里肆意飞舞。邓佳鑫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额头抵着冰凉的课本边缘,细密的冷汗从他鬓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袖口。他一只手死死按着上腹部,另一只手攥着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叶子。
坐在他后桌的左航正埋头记笔记,眉头紧锁,对身边的一切浑然不觉。左航就是这样,一旦沉浸在学习或者篮球里,世界便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天地。苏新皓却坐不住了,他用圆珠笔的笔帽轻轻戳了戳邓佳鑫的后背,换来对方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仿佛连这点力气都已耗尽。
下课铃一响,喧嚣的人群瞬间涌动起来。左航习惯性地伸手去拉邓佳鑫的手腕,想带他去小卖部买瓶冰镇可乐:“走,渴死了。”
“你先去,我……”邓佳鑫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棉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喘,“我想再趴会儿,头晕。”
左航停下动作,侧头看了他一眼,只当他是夜里熬夜刷题太累了,或者是空调开得太低有些着凉。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揉了揉邓佳鑫柔软蓬乱的头发,动作带着惯有的亲昵,随后便拎着两个水杯,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背影干脆利落。
就在左航转身的刹那,邓佳鑫原本强撑着的身体猛地一软,弯下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喉咙深处发出令人胆寒的“嗬嗬”声。苏新皓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扶住他下滑的身体,手掌触及的地方,是一片惊心动魄的冰凉和嶙峋突兀的脊骨,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折断。
“去医院。”苏新皓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手臂稳稳地圈住他。
“别……”邓佳鑫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咳得满眼泪光,却拼命摇头,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胸腔剧痛,“别让左航知道……他下周就要省物理竞赛了,不能分心。这事儿,就你知我知,行吗?”
那一刻,苏新皓看着邓佳鑫那双因为剧烈疼痛而失焦,却依然执拗地望向自己、充满了恳求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个关于死亡缓慢逼近的倒计时,和一个关于守护的、沉重而酸楚的谎言。他抿了抿唇,最终,在邓佳鑫希冀的目光中,极轻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苏新皓的世界分裂成了两半。一半是阳光下喧闹鲜活的校园,左航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朱志鑫在场边笑着递毛巾,一切都明亮得刺眼;另一半则是医院走廊尽头消毒水刺鼻的阴冷,惨白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长椅。他扶着邓佳鑫做骨髓穿刺,看着那根粗长的针扎进脊椎,邓佳鑫疼得咬破了下嘴唇,满嘴腥甜,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是反手死死扣住苏新皓的掌心,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留下几个月都未消散的青紫色印记。
“新皓,我是不是……快不行了?”有一次在候诊区等待化验结果,邓佳鑫虚弱地靠在长椅上,仰头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管,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会不会下雨。
苏新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把那句习惯性冲到嘴边的“不会的”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了一句干涩却坚定的:“有我在。”
邓佳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虚弱却干净的笑容:“我知道。所以才不怕。就是有点对不起左航……他总嫌我笨,学什么都慢,这次我走得这么急,没跟他打招呼,他肯定要生气很久,说不定还会记恨我一辈子。”
苏新皓开始学着熟练地撒谎。帮邓佳鑫伪造请假条,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替他应付各科老师的询问,理由从“肠胃炎”到“低血糖”信手拈来;甚至在左航疑惑邓佳鑫为何总是嗜睡乏力时,随口编出“他最近在偷偷恶补英语”的借口。他看着左航信以为真,无奈地叹口气说“这小子总算开窍了”,心里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鲜血淋漓。
他开始严重失眠。深夜躺在床上,耳边全是邓佳鑫白天压抑的咳嗽声,挥之不去。他会悄悄爬起来,翻出夹在课本夹层里的诊断书——“纵隔淋巴瘤,晚期,已发生远端转移,扩散迅速”。那几个冰冷的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球生疼。朱志鑫有时会半夜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走到阳台上,总能看到苏新皓蜷缩在冰冷的藤椅里,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沉甸甸的、没有星光的夜色,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新皓?”朱志鑫披着外套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感受到怀里身躯的僵硬和刺骨的冰凉,“又在想佳鑫的事?”
苏新皓不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朱志鑫温暖干燥的颈窝,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哽咽:“志鑫,我好累。我快撑不住这个谎了……我感觉我也在慢慢#死掉。”#朱志鑫苏新皓左航邓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