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分,基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安染正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抬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生菜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明显比出发时慢了一些,像一段被拉长了的步伐正承受着拍摄之后残余的重量。程以安跟在他后面,状态看起来平稳一些,但眼下有一层在灯光下隐约可见的淡灰色。一言和离绪并排走在最后面,没有交流,步伐节奏却保持着几乎一致的间隔,像两条在走廊上以相同速度滑行的轨道,各自沿着各自的路径前进,却在间隙上保持着一致的偏移。
生菜走进玄关的时候,先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穿过走廊落向客厅的方向。fly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接的水,看到他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要往客厅走,又像是要往走廊走。
生菜在他偏转方向的那一刻忽然迈开了脚步。他几乎是几步就跨过了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段距离,整个人扑过去,双臂张开,从侧面环住了fly的肩膀。fly手里的水杯因为那个突然的撞击而微微晃了一下,水沿杯沿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推开生菜,只是任由他抱着,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将水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用一种被搂住肩膀时自然选择的角度站稳了。
“飞牛哥——”生菜的声音从fly的肩膀处传出来,闷闷的,尾音拖得很长,“我不活了……拍了一整天……换了五套衣服……一个动作拍了三十多遍……”
fly站在原地,身体被生菜的力道撞得微微后仰了一下,又稳住了。他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生菜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力度不大,像在安抚一只刚被送进笼子的大型犬:“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那是物理层面活着,我的精神已经死了——”
“那你现在抱着我的精神是活的还是死的?”
生菜沉默了一下,像是在认真判断自己当前的物质与精神状态边界。他稍微松开了手臂,往后退了半步,但手还搭在fly的胳膊上:“活了一半。”
fly把那杯快要洒出来的水放到了旁边的桌上,然后转头看向何锐的方向。何锐正站在走廊边上,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轻松了一些,像一块被重物压了整晚的垫子终于在某个时间点被释放了。那种轻松不是通过笑容表现出来的,而是通过他在生菜冲向fly时没有抬手阻拦也没有出声提醒这个细节而传递出来的。
生菜终于松开了fly,往后退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程以安已经走到安染旁边的位置坐下了,靠进沙发靠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完了?”安染问。
“拍完了。”程以安说,“后面还有两组宣传照,明天下午补。”
“那今晚好好休息。”
“嗯。”
一言和离绪各自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生菜坐在沙发边沿,正在用手机刷着什么。他原本的姿势是随意的,靠在椅背上,脚踝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但在他点开某个视频的几秒后,他的动作停住了。他先是把音量调高了一格,然后坐直了身体,把原本架着的脚放了下来,像那一瞬间他身体里某种松弛状态被按了暂停。
“你们看这个。”生菜的声音比刚才收了一些,尾音降到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他把自己手机举到桌子中央。屏幕上是亚运会夺冠的视频——KPL的六名选手穿着国家队的红色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的那一刻,手机扬声器的音量把旋律传到了整个客厅。画面里几个人站成一排,目光落在前方的旗杆上,五星红旗正在缓缓升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块屏幕上。程以安坐直了身体,一言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离绪的身体微微前倾。安染没有转头,但她的视线也落在那块屏幕上,看着那抹红色正在画面中央缓缓上升。
国歌的旋律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音量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地铺展开来。画面中,那几个穿着红色外套的选手站成一行,目光落在前方。旗杆上的旗帜正在上升,红色的边缘在风中微微翻动,上方是蓝白色天空。
客厅里的人没有一个动。连生菜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中那面旗帜在风里展开的样子,像在翻看一个他还未抵达却被提前通知了坐标的站台。安染的目光在那面旗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那几个选手的背影上——小落、句号、大帅、无言、一诺、清融。他们站得很直,那排红色队服在阳光下格外鲜明,像一片在风中微微晃动却始终没有偏离方向的轮廓。她看到清融站在那排中间偏右的位置,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清晰分明,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面旗上。那抹红色在视野里保持着平稳的上升姿态。
“明年——我们也会站在那里吧。”生菜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没有平时那种上扬的调子,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过半的句子。
何锐站在走廊边上,他听到了那句话,但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等那面旗帜升到顶端才开口:“明年的集训名单还没定。”
“我知道,”生菜说,“但我想去。”他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块屏幕上,“我想站在那里。”
一言没有回答他,但他坐在沙发上的姿势比刚才更直了一些。离绪在旁边的位置上,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像在确认某条通道的入口是否已经为未来的自己提前亮起了灯。程以安的手在膝盖上放着,指尖没有动,像在等待某个还不确定形状的信号落地。安染没有回应,也没有把视线移开,那面旗帜已经在屏幕中央完全展开了,红色的边缘在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面刚刚抵达终点、还没有被收起的旗帜。
“你们会站上去的,”fly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他靠在墙边,手里的水杯已经喝了大半,“你们是我见过最拼的一批人。”生菜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fly的语气里分辨出这句话是安慰还是判断。fly没有重复,也没有补充。他已经喝完了那杯水,把空杯放在桌面上,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了。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一段时间。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国歌的旋律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余音收进墙壁的缝隙里。生菜又低头把进度条拖回了开头——画面重新亮起来,国歌的前奏重新响起,那面旗帜又一次从底部开始上升。
没有人阻止他。
安染坐在沙发上,看到那面旗帜第三次在屏幕中央升到顶端的时候,低头用自己的手机拍了一张画面截图,没有修图,没有添加任何文字,直接上传到了自己微博主页。配文空着。几分钟后评论区开始有了新的消息,但她没有打开看,把手机锁屏放在了桌上。屏幕暗下去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截图——红色的旗帜在蓝白色的天空下展开,边缘微微翻卷,像一面还未被完全打开的信,正等着下一次被铺平在风里。
窗外的夜还在原地。远处偶尔有车灯的光从楼下经过,在窗帘上短暂地停留一下又滑走了。生菜还在看那段视频,但他没有再说话,客厅里的声音只剩下国歌的旋律和旗帜在风中翻动的声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从手机扬声器里流出来,穿过客厅,穿过走廊,爬上墙壁又落下来。2
怎么还没更下一章呀,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