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室比平时安静。
安染在直播,摄像头开着,屏幕一角连着怀沙的视频窗口。两个人正连麦打排位,怀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笑说“你这波拉得也太准了”,安染低头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跟上,我再去蹲一波”。弹幕刷得飞快,有人在说“双女主连麦了”“这个画面我能看一天”,也有人把截图发到了超话里,配文“我的CP今天也在营业”。
训练室的另一头,罗思源坐在角落里。
那是教练席的角落位置,平时他坐在那里看数据,今天他依然坐在那里,数据板放在膝盖上,但屏幕已经暗了很久了。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生菜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去接水,路过角落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他看到罗思源低着头坐在那里,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然后生菜看到他的手背抬起来碰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短,像是想擦掉什么,又不太想让人看到。生菜站在两步之外,水杯端在手里,没有往前走。他看着罗思源低下头去,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很短的、被压住的吸气声。
生菜张了一下嘴,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自己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表情跟刚才不太一样,程以安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生菜抬手指了指角落的方向。程以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沉默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一言和离绪也看到了。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走向角落。生菜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言的手已经落了下来,轻轻扣在他的后脑勺上——不算重,但足够让他偏了一下头。离绪的手接着落在他另一侧,力度更轻,像是按了一下就松开。程以安走在最后面,经过的时候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补了一下,带着一种“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短促节奏。
生菜捂着后脑勺站在原地,他知道那个意思是让他别再出声。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也没有转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不知道该往哪边站才好。
程以安走到安染的直播位旁边,在摄像头拍不到的边缘站定,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安染正在操作最后一波团战,抬头看了他一眼,程以安侧了侧头示意角落的方向。安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的身影。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然后对怀沙说了一句“我有点事,先下了”,关了视频窗口,对着直播间的镜头说了一声“今天的直播先到这里”,然后关掉了摄像头。
生菜立刻坐到了安染的位置上,对着镜头补了一句“染染有事我来替一会儿”——他嘴上说着,眼睛已经在偷看安染落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刚好看到怀沙发来的那条“好,你先忙”,他毫不犹豫地点了怀沙的头像,输入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备注写得飞快:“我是生菜,以后可以一起打游戏。”
安染从座位站起来走向角落的时候,一言已经退到了训练室的另一侧,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她走到罗思源面前站定,他低着头没有抬起来,肩膀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幅度。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叫了一声:“海教。”
罗思源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眼底的湿润还没有完全收住。他看到安染站在面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然后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像怕她走掉——他伸手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
安染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后背收紧,他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别不要我。"
安染愣了一下。她的后背还能感觉到他手掌的位置,指尖微微收拢,像怕松开就会失去什么。她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没有推开他。"……我没有不要你。"
罗思源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像是要把那句话说进她肩膀的衣料里。安染感觉到他的呼吸在肩窝处轻轻颤动了一下,手在他背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环紧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许多:"我只是换了个头像,没有不要你。"
"那你还跟她换头像。"
"那是商务合作。"
"你还跟她连麦。"
"那是直播。"
罗思源没有接话。但他抱着她的手臂没有松开,停了一会儿才从她肩窝处抬起头来,看着她。安染看着他的脸——眼眶依然是红的,眼睫边缘还挂着一层潮湿的光,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松了一些。
"你看着我的时候,笑一下。"罗思源说。
安染想了一下,觉得这个要求有点不讲道理,但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她还是弯了一下嘴角。
罗思源看着那个笑,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安染被他按着亲的时候,身体向后抵在了训练室的桌沿上,桌角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他的嘴唇带着一点凉意和干燥的摩擦感,呼吸从贴近的间隙里漏出来。她感觉到他的指节从她肩侧微微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训练室另一头,生菜正坐在她的位置上,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翘起的嘴角。他刚刚在聊天框里打完最后一行字,对面备注名已经被他改成了怀沙,聊天记录最上方正躺着他发过去的那条好友申请。他心满意足地正准备收起手机,耳朵捕捉到角落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响动,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瞪大了片刻,随即把手里的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目光迅速移向天花板,假装在看灯具面板上的纹路。
一言已经背过身去了。离绪低头看着桌面,好像那个桌面上有一份他正在认真阅读的数据。程以安站在窗边,正对着窗外假模假式地伸了个懒腰。
安染推开罗思源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破了。她看着罗思源,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扬起来了,像一滴水在倒流之前把自己重新装回了原有的轮廓里。
安染气急败坏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把我嘴咬破了。"
罗思源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下唇边缘,动作很轻:"回去涂点药。"
"你别碰我。"
"我抱一下——"
"别。"
训练室的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光线在两个人之间移动了一段距离又停住了。安染站在那里瞪着罗思源,嘴唇破了,耳朵红着,手里还攥着他刚才转身时掉出来的半张数据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接住了它,正攥在手里,纸页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眼看着面前嘴角还挂着弧度的人,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把数据板塞回他手里,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窗外的光线从玻璃透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夏天的轮廓。远处似乎有人在笑,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很快被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