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赛夺冠后的第二天,何锐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休息两天。后天下午恢复训练。”生菜秒回了一长串“耶”,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两天够我睡回这个月的觉了”。群里安静了几秒,没有人接话。
休息的第一天,安染睡到了中午。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片柔和的灰蓝色。她醒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没有训练安排。她翻了个身,又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才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可就在她用手撑起身体的一瞬间,右手的手指突然一阵发麻,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那阵麻意才慢慢消退。
她把这当成睡姿不对压到了神经,没有再想。
下午在训练室,安染坐在电脑前打了几把排位。第一把她的状态还算正常,第二把开始,她的右手开始不规律地抽动——不是剧烈的痉挛,是那种轻微的、间歇性的收缩,像是手指有自己的意志。她在操作大乔的时候,传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卡了一下,慢了一秒。那一秒的延迟导致队友没有传过来,节奏断了。
安染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指尖还能动,但那种不受控的感觉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弥漫在她的指关节里。她按住自己的手背,让它在桌面停留了半晌,等那层微微的颤抖自己停下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傍晚的时候,训练室只剩下三个人。安染、一言、离绪。离绪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一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做每日的复健活动。他把右手伸到面前,掌心朝上,然后缓慢地、一节一节地弯曲手指,再一节一节地展开——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需要用意志力去压制某个关节处传来的异样。
"你的手——"安染站在他身后,没有走近,"还是不舒服?"
一言没抬头:"有一点。不严重。"
"你的手腕之前就有问题。"
"赢了就行。"
安染没有接话。她把视线从一言的手上移开,回到了自己的屏幕上。键盘在面前,屏幕的光亮着,但她没有再开下一把排位,只是坐在那里,看光标在桌面边缘缓缓移动。离绪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一言,又看了一眼安染——他的目光在两个人和他们各自桌面的位置之间移动了片刻,像是想判断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如果手真的不舒服,拖着不会变好。"
"我没事。"一言说。
离绪没有再追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打算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外面降温了",然后带上了门。
晚上八点多,训练室只剩一言和安染。一言在他自己的操作中突然停住了——在察觉到上唇和指缝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渗下来时,他下意识用另一只手背擦了一下,看到手背上沾着的深红痕迹后愣了一下,整个人的动作定在了原地,像在辨认那是什么——他立刻把头仰起来,伸手拿过桌角的纸巾按住鼻子。
安染从旁边转过头来看到纸巾上的红,站起来问了一句:"你流鼻血了?"
"……可能最近休息少了。"他的声音被纸巾压得有点闷,尾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说不太通。
"你多久没睡够了?"
"……习惯了。"
安染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接了杯水放在他桌上。一言拿着纸巾按着鼻子,没有喝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安染侧过头看着一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开口道:"明天要不要去医院?"
一言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地上:"我陪你去。"
"谁陪谁?"
"一起去。"
安染低下头,看着自己平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她已经能感觉到抽动的间隙正在逐渐变得短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很轻地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用"朋友约吃饭"当借口出了门。出门的时候生菜在走廊上喊了一句"你们去哪吃带点回来",一言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不一定,晚点回"。
安染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手搭在膝盖上。她能感觉到那条路线正在以恒定的速度向目的地靠近,路面在车轮下平滑地延伸。出租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入口前——门面不大,但窗明几净,门口挂着"骨科与康复中心"的招牌。安染抬头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来了。
一个小时后,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坐在对面,低头翻了翻手里的片子和报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一言:"多大了?不要仗着年轻经常熬夜,睡眠也不够吧?"语气平淡,像是看过太多次类似的病例,不用细问就能猜到大概。
一言坐在对面没有回话。
医生把目光转向安染:"小姑娘有点腱鞘炎,少干活。这个气血也有点不足。"他说完看了一眼安染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安染的指节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影子提醒了一下——那点若有若无的凉意又浮了上来。
医生说:"方便问一下工作吗?"
"……医生,我们打电竞的。"一言坐在旁边,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像是觉得这件事迟早要坦白,不如早一点说出来。1
心疼这些电竞选手啊
安染在旁边点了一下头:"熬夜和手长时间活动是常有的,避免不了。"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把报告单翻了一页,语气没有变化:"职业选手我知道,最近来检查的不少。这两个病是慢性的,治不好,只能养。手指不要长时间保持高强度操作,再出现持续性手麻就要停下来休息。"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措辞,然后加了一句:"如果要继续打,就要跟它共存。"
两个人从科室出来的时候都没有说话。安染低头看了手里的药袋——塑料袋薄薄的,能看见里面的药盒边缘,隔着塑料袋的透明表面露出几个白色的边角。她把它收进了外套内袋里。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安染走过去,停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东西。一言在她身后看到那个动作,脚步停住了。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确认那是烟盒。安染已经低头把烟点着了,打火机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了一瞬。一言沉默了一下,没有上前阻止,只是说:"你自己也知道的——抽烟没好处。"
安染没有回话。她侧对着他,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支烟。烟头的火光在走廊灰白的光线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呼出一口气,烟雾在空气中向上散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燃到一半的烟,然后把它按灭了。
两个人从医院侧门出来的时候,生菜已经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一条问"你们还在吃饭吗",一条问"吃什么好吃的",一条说"海教问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一言低头回了一条:"马上。"
他收起手机的时候,安染正站在医院门口偏着头看街对面的树。她的外套口袋鼓起来一小块,药盒的轮廓隐约可见。
"别告诉他们。"安染说。
"嗯。"
他们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安染低着头,视线落在地面上。她感觉到右手大拇指的指根有一阵轻微的、需要反复确认才能判断是否真的存在的跳动——她不看它,也不动它,等它自己停下来。
到了基地门口的时候,安染的脚步先是一顿。何锐和罗思源并肩站在门口,两个人都没看手机,视线都落在门口的方向。一言在安染侧后方也停了下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但那个眼神没有持续太久——罗思源已经看到了安染外套口袋边缘露出来的白色药盒一角。
"去哪了?"何锐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问出这三个字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安染身上,而是落在了一言的方向。
一言走在前面,被何锐叫住了:"你来一下。"
一言跟着何锐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之前,安染听到了一声"你这边是怎么个情况"。一言的声音很低,隔着门板只传来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真切。
安染站在门口没有跟过去。罗思源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看过完整剧本、正在等演员念出唯一台词的人。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说话?"
安染低着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外套口袋里的药袋,塑料袋边缘从她的指缝间露出一截。她用另一只手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开口:"海教,我……"
"手。"
安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慢慢合拢。她的手在灯光下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有红肿,没有明显的异常。但在她屈指的那一瞬间,食指关节处出现了一次极微弱的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了一下,很快,短到如果没在认真看就会错过。罗思源看到了。然后他看到她藏在身侧的那只手把塑料袋折了一下,塞进了外套更深处的口袋里。
"多久了?"他问。
"……就这几天。"
"这几天是哪几天?"
"春季赛之前有一点,不严重。"
"春季赛之前?"罗思源重复了那五个字。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安染听出来他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生气,但那种"压着没说的东西"比生气更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看了一眼安染的口袋方向,药盒的白色边缘在口袋里隐隐地亮着。
"先进去吧。"安染说。
她说完就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停。走廊上她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她推开了训练室的门,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罗思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上,门缝里没有光线透出来,像一台暂时暗下去的显示屏,屏幕还留着余温,但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散失。他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几步,在安染的房门前站住了。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正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捏着那个药袋,一动不动。他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安染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一个正在组织语言但还没决定从哪里开口的人。
"药开了就先吃,"罗思源说,"比赛打完之前不要停。"
"嗯。"
"烟呢?"
安染把口袋里的烟盒翻了出来,放在桌上。烟盒的边缘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罗思源看了一眼那盒烟,没有没收,也没有多说。他走过去,在安染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个烟盒,而是轻轻按住了安染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手背。那是一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节之间还残留着检查报告上那些不规则的线条。他把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沉默而稳定,没有问她还要打多久,也没有劝她别再勉强——只是把手覆在上面,等那阵细微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沿着指节一点一点消散在皮肤相贴的温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