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聚首

二月十九日，武汉的天气回暖了一点，但风还是冷的。

安染和罗思源是中午到的基地。大巴停在门口的时候，安染看到基地大门上"武汉eStarPro"的队徽已经被重新刷过了，深蓝色的油漆在冬末的阳光下泛着均匀的光泽，像是趁他们不在的时候被谁细心修补过。

她推着行李箱走进基地大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走廊里清洁剂的味道——有人已经提前打扫过了。然后是生菜的声音，从训练室的方向传出来，比平时尖锐了几个度，隔着走廊都能穿透门板传过来。

安染推开训练室的门，看到生菜正蹲在一张椅子旁边，双手抓着椅背，对着门口的方向嚎："嫂子做的红烧排骨太好了！！呜呜呜我还没吃够——！"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在训练室里绕了一圈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程以安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生菜那个样子，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你已经嚎了四遍了。"

"四遍也是我心里的真实感受——"生菜抬头看到安染走进来，声音又提了半个调，"染染！你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何教老婆做的红烧排骨有多好吃！我都想住何教家不回来了！"

"那你住啊。"安染把行李箱靠墙放好。

"何教说不让！"

何锐的声音从办公室方向传过来，隔着一道门板有些模糊："我老婆说你再吃下去她做的饭就不够分了。"

生菜蹲在椅子旁边发出一声拖长的呜咽，像是某种大型犬的低声哀嚎。

程以安走过来帮安染把行李箱挪到墙角的位置。他今天看起来状态不一样——安染注意到他比走之前精神了许多，眉眼间少了一层她之前隐约察觉到的倦意，像是某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比平时轻快一些："我姐送我到高铁站的。"

安染看着他："你姐姐吗？"

"嗯，她开车送到进站口。"程以安低头喝了一口水，语气跟平时聊训练赛时差不多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她说下次比赛她来看。"

"那挺好。"安染说。

程以安"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安染注意到他坐回自己位置上之后，打开电脑的手指节奏比平时更有力了一些，像是在键盘上找到了一个更稳的落点。她收回视线，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座位——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用纸巾擦了一遍，然后把键盘线重新插好。

傍晚的时候，一言和离绪也到了。

两个人是拖着行李箱一起走进基地大门的。一言走在前面，离绪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压出并排的辙印。离绪的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装了不少东西。一言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训练室里几个人都在，脚步放慢了半拍，说了一声："回来了。"

"你俩带什么了？"生菜第一个凑过去。

离绪把那个大袋子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的时候，里面露出几袋真空包装的酱鸭、两盒糕点、一包干果和几瓶地方特产。生菜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些都是你家的？"

"我家的和——"离绪顿了一下，"他家的。"

一言正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听到这句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吃的放桌上，大家分。"

生菜已经伸手去拆那袋酱鸭的真空包装了。程以安在旁边说"你留点给何教"，生菜说"我给何教留了半只"——但安染注意到那袋酱鸭的封口已经打开了，里面的分量明显少了三分之一。何锐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沉默着看了生菜两秒，然后转头对一言说了一句"你带回来的这些够他吃几天"。

"够到卡位赛打完。"一言说。

何锐没有反驳。

卡位赛的赛程何锐在晚饭后贴到了白板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对阵表。武汉eStarPro在常规赛第一轮结束后排在S组第三，按照赛制，他们要面对的对手是A组第二名的队伍——南通Hero久竞。比赛的胜者留在S组，败者掉到A组。3

"BO7，七局四胜，含巅峰对决。"何锐站在白板前面，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南通Hero久竞的名字上，"南通Hero久竞在A组的状态不错，但他们上赛季的阵容稳定性不如我们。只要正常发挥，拿下问题不大。"

一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名字，没有说话。离绪低头调整自己的鼠标DPI。生菜放下了手里的酱鸭，难得安静了几秒。安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键盘边缘，没动。

何锐又开口了："今天晚上正常训练，打完卡位赛之前全体保持训练状态。"

训练室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键盘声开始重新填满房间。安染开了一把巅峰赛热手，打完之后她侧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多，从下午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训练室里的灯光均匀地亮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几个人的侧脸，偶尔有谁站起来去接水，脚步声很快又回到座位上。

"明天上午九点开始训练，"何锐的声音又从办公室方向传过来，"今晚别熬太晚。"

生菜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转回去继续打他的排位。安染又开了第二把，打完的时候已经快到十一点了。窗外的武汉夜色从窗玻璃外沉下来，把对面楼房的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饿了。"生菜在椅子上瘫着说。

安染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一点多了，训练室里只剩下两盏灯还亮着，程以安桌上的屏幕还在亮，一言和离绪的机器也已经关了但人还没走，何锐的办公室门缝里漏出一道细长的光，像还没休息的痕迹。

"点外卖？"安染问。

"我点！"生菜立刻弹了起来，像从刚才那瘫软的姿势里瞬间恢复了电量，"你们想吃什么？烧烤？炸鸡？"

"烧烤。"一言说。

"炸鸡也行。"离绪说。

"别太辣的。"程以安说。

"那我给你们选一个综合的——"

生菜低头操作手机的时候，训练室里几个人各自靠在椅背上。键盘声没有了，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安染侧头看了一眼罗思源的办公室方向——门缝里的光还亮着，但声音很静。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生菜点宵夜，你要不要？"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安染把手机放回桌上，抬头看到程以安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一言低头看着离绪带回来的那袋干果，像是在确认某种正在进行的计数。离绪没有看那袋干果，他的目光落在一言低垂的侧脸上，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出一圈暖色的边缘，把一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都裹在里面了。何锐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他走出来看了一眼训练室里几个人各自靠在椅子上的样子，站了几秒，没有开口，又转身走了回去。

安染坐在位子上，窗外的夜色很深，只有对面几栋楼的窗口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平面上的几个亮点，隔着一段距离静静亮着。她收回视线，目光从生菜正在下单的手机屏幕、程以安闭着眼养神的侧脸、一言和离绪中间那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以及走廊尽头的灯光，依次滑过去，落在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上，水面平静，像此刻窗外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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