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染是被客厅里的声音吵醒的。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她听到了好几道声音在客厅里叠在一起,中间还夹杂着小孩子的笑闹声。安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罗思源已经不在床上了。窗帘没有拉严,外面阳光已经亮了起来,把地板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换了件毛衣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妈坐在沙发上,旁边是她二婶,对面是她大伯一家。地上两个小孩正在玩一个会发光的陀螺,转起来的时候噼里啪啦直响。安染一出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扔了陀螺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腿,仰头喊了一声:"姐姐!"
"——小悦!"安染弯腰把她抱起来,"你长高了好多。"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安染的堂弟们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三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挤在一起,手里攥着手机,像是在商量什么。安染抱着小悦走进客厅的时候,看到罗思源正坐在她爸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她大伯说话。他的表情跟她平时在训练室里看到的不太一样——比面对镜头时松弛一些,客套话也渐渐褪去了初来乍到的生涩感,但依然坐得很端正。
小悦从安染怀里扭下来,跑到罗思源面前,仰着头打量了他几秒,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姐夫。"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安染的二婶先笑了起来。罗思源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及他腰高的小丫头,嘴角的弧度动了动:"……你好。"
小悦伸出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姐夫你有糖吗?"
罗思源愣了一下。安母在旁边笑着接话:"小悦别闹——"罗思源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小悦接过去攥在手里,又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谢谢姐夫",然后跑回孩子堆里去了。
安染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在罗思源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继续低头跟她大伯说话了。
安染走过去在罗思源旁边的空位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三个堂弟的目光唰地转了过来——从她的身上,移到了罗思源身上,又转回她身上。
最小的那个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但音量没能完全藏住:"染姐——那是花海?"
安染看了他一眼:"嗯。"
三个堂弟同时吸了一口气。中间那个看起来大一点的犹豫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发亮:"染姐,我们能跟他说句话吗?"
安染还没来得及回答,罗思源已经侧过头来了——他听到了。他看向那三个少年:"你们好。"
靠窗坐的那个堂弟直接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海、海哥你好——我是你粉丝!我看了你三年比赛了!你的镜的那个名场面我看了不下一百遍——"
"对对对!还有那个露娜,就是打AG那场的——"
"你的打野教学视频我都存了!每一个都存了!"
三个人七嘴八舌,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三台同时启动的马达。罗思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谢谢你们。"
"能不能——"最大的那个堂弟鼓起勇气开口了,"能不能加个好友?就——就游戏好友——"
安染坐在旁边笑了一下。罗思源看了她一眼,然后拿出了手机:"可以。"
三个堂弟同时凑了上去,动作整齐得像训练有素的仪仗队,脑袋几乎要挤到一起,手机屏幕的灯光映在他们脸上,反射出掩不住的亮。罗思源低头操作了几下,分别通过了三个好友申请,退出来的时候,旁边小一点的那个堂弟探过头来,看到了他屏幕上显示的段位图标和头像框,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答案说明所有的号吗?"
罗思源的动作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以前是。现在打得少了。"
"那也很牛了!"最小的堂弟声音拔高了半度,"偶像你的号我可能要截图发朋友圈——"
"你发吧。"罗思源说。
三个堂弟同时退开,各自低头操作手机。罗思源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安染凑到他旁边轻声说:"你真是好说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罗思源也侧头低声回了一句:"你堂弟就是我的堂弟。"
客厅的另一个方向,大人们的聊天也换了两轮话题。安染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声音平平地提了一句:"我家那个之前天天打游戏,我是反对的,父子俩没少为这事红过脸。但自从染染拿了冠军开始,我就非常支持!"
安染的父亲在旁边点了点头:"年轻人有自己的路。"
"那是!"大伯的声音落定以后,又转向安染,"染染,你这比赛打得好,给你弟做个榜样。他现在也想打职业,我说你先把成绩搞上去再说。"
安染端着杯子应了一声:"行。"
在座的几个大人聊完了近况又开始聊今年生意上的打算,安染二婶时不时插一句关于孩子学习的事,安母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客厅里两代人的声音错落地叠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而在沙发那一头,三个堂弟正陷入一场社交胜利的狂欢。大一点的那个堂弟已经发了朋友圈,配图是手机屏幕上的好友申请通过界面截图,配文只有五个字:"花海是我姐夫。"发出去不到三分钟,他举着手机转向两个弟弟——"你们快看评论!我同学说'卧槽你认真的?'"
"我也有!"最小的堂弟把屏幕亮出来,"我同学问我能不能带他们见一面——"
"我跟他们说了,花海带我打排位!"
"我也是!"
三个人挤在一起,手机屏幕同时亮着,不同人的消息以不同的速度往上升。客厅里飘着茶香和偶尔响起的笑声,大人们的对话混成一片不规则的底噪。安染坐在罗思源旁边,低头喝了一口茶。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罗思源——他正低头听她大伯讲去年生意上的一件事,偶尔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一场战术复,但安染注意到他空着的那只手一直自然地放在膝盖上,靠近她的那侧,没有刻意调整坐姿,也没有紧张地攥着手机。
小悦又跑过来了,手里攥着刚才那颗没拆的糖递到安染面前:"姐姐,你的。"安染低头看了看那颗草莓糖的包装纸——上面画着卡通草莓图案,边缘被小悦的手温捂得有一点软了。
"你吃吧,"安染说,"姐姐不吃。"
小悦又把糖举到了罗思源面前:"姐夫吃。"
罗思源低头看了看那颗糖,接了过来。他没有拆开,把那颗糖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谢谢。"
小悦满意地转身跑开了。安染看了一眼他放糖的那个口袋,又看了一眼他继续跟她大伯说话的侧脸,低头没有再开口。
窗外南昌的冬日上午,阳光还在往高处爬。客厅里的聊天声此起彼伏地翻涌着,三台手机在不远处的沙发一角同时亮着不同的消息列表,聊天记录还在滚动。有人正在往通讯录里存下那个头像框泛着光的账号,有人正把刚才短暂的接触反复写成文字发给不在场的人——那些消息穿过客厅的空气,穿过南昌二月的阳光,已经远到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安染低头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听着客厅里那些熟悉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着,把茶盏放回了桌上。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有一缕正落在地板上摆着的那个发光陀螺上,像在日光里打了个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