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

春季赛的赛程像一台碾碎时间的机器。安染后来回想这一个月，只能想起无数的训练赛、复盘视频、高铁和酒店、场馆里刺眼的灯光和胜利后生菜扑过来的拥抱。

他们赢了深圳DYG，3:1。赢了Hero久竞，3:0。赢了西安WE，3:2——那场打得胶着，最后一局安染的鬼谷子抢到风暴龙王翻盘。赢了上海EDG.M，3:1。小组第一出线。

八进四对济南RW侠，3:1。

四进二。

对手是重庆狼队。

赛前一天的晚上，五个人在酒店的会议室里看狼队的录像。大屏幕上一帧一帧放着狼队打野的野区节奏、中单的游走路线、辅助的视野布控。罗思源站在屏幕前面，激光笔的红点在画面上圈了几个关键点。

"狼队的打野个人能力很强，"罗思源的声音很平，"但他们的辅助前期喜欢跟射手连体，野区视野会有一个空窗期——大概前四分钟。如果能抓住这个空窗期入侵野区打乱节奏，后面的团战会好打很多。"

"四分钟，"一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够吗？"

"够，"安染开口了，"如果我能拉到他们的打野一次，节奏就断一半。"

生菜在角落里说："染染你又要拉五个？"

"拉五个不太现实，"安染想了想，"拉两个最关键的，打野加中单。剩下的交给你们。"

程以安在她旁边点了一下头："中单我可以盯。"

离绪没有说话，但他把手机上的射手数据表往前翻了一页——那上面标着狼队射手最近的输出占比和习惯走位。

罗思源把激光笔放下："明天赢了就进决赛，输了就回家。就这么简单。"

没人接话。但会议室里五个人坐着的姿势都稍微正了一些。

半决赛当天，安染的状态出奇地好。

第一把她拿了鬼谷子，配合一言的镜在前期打出了三波完美节奏。狼队显然没有完全适应她的鬼谷子节奏——安染的拉人时机卡得太准了，每次都在狼队打野交完关键技能的瞬间入场。第一局二十五分钟拿下，MVP给了一言，但安染的参团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第二把她拿了苏烈，继续压制。狼队的辅助在ban位上锁了鬼谷子但放了苏烈，安染的苏烈在前期顶住了对面所有攻势，最后一波大闪拍起了三个人，生菜的关羽绕后收割，2:0。

"再赢一把！"生菜在语音里喊，"再赢一把就进决赛了！"

安染心里也这么想。但她低头看了看对面狼队的选手席——他们五个人的表情跟第一把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慌乱，没有焦躁，反而平静得像一潭水。

第三把，狼队变了。

他们的辅助不再跟射手连体，全程盯着安染的走位。安染拿的太乙真人被对面上单盯防了两波，复活没给出来，射手倒了。狼队的中单开始频繁游走边路，生菜的对抗路被打穿了两次，一言的野区被入侵了三次。

三十分钟，狼队扳回一局。

第四把，安染的鬼谷子被ban了，苏烈被ban了，太乙被ban了。三ban辅助全给她。程以安在旁边骂了一句"他们太针对了"，安染锁了张飞。

"没事，张飞能打。"她这么说。但张飞的开团能力不如苏烈和鬼谷子，她的节奏被限制了大半。狼队的打野在野区横行无阻，一言被反了三波野，经济差拉到了四千。尽管安染的大招开了几波好团保下队友，但对面射手发育太肥了，最后一波高地团狼队五个人冲进来，水晶被推掉。

2:2。

决胜局开始前，安染摘了耳机去喝水。她站在后台通道里，手撑着膝盖弯腰喘了几口气。心跳很快，手心全是汗。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罗思源站在通道另一端，没有走过来，只是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但安染读懂了他的目光。

"你能打。"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回赛场。

第五把决胜局，安染锁了鬼谷子。

狼队显然没预料到他们在ban位上放了一手鬼谷子——他们的预判里安染会继续拿张飞或者牛魔这种保守型辅助。加载界面弹出来的瞬间，安染看到对面辅助的脸部特写画面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们慌了。"安染在语音里说。

"你怎么知道？"一言问。

"你看对面辅助的表情。"安染没多解释，"进野区。我拉人，你进场，打了就跑，不要恋战。"

前十分钟，安染的鬼谷子拉了五波关键团。第一波拉了对面打野配合一言收掉，第二波在河道拉了两个人打出双杀，第三波在下路把对面射手拉出塔击杀，第四波和第五波都在龙坑附近——她几乎是在用一己之力把狼队的阵型撕碎。

但狼队毕竟是强队。他们在落后五千经济的情况下守住了三波高地反扑，把比赛拖到了三十分钟。

风暴龙王刷新。

"最后一波了，"安染在语音里说，声音很平静，"我进去拉人，你们跟。拉不到就撤，别送。"

"拉不到？"生菜在语音里笑了一声，"染姐你什么时候拉不到过人？"

安染没回话。她的鬼谷子隐身在河道草里等了七秒——对面的五人抱团开龙，辅助在外围探视野，打野和中单在龙坑里面输出。她卡着视野的盲区绕了半圈，从侧翼切入。

大招加速，闪现，二技能蓄力。

鬼谷子的绿色光圈在龙坑里亮起来的瞬间，对面打野的反应很快，交了一个位移想拉开，但安染的拉人判定范围比他预判的大了半个身位——拉到三个人，打野、中单、射手，三个核心被压缩在鬼谷子身边。

"跟！"一言的澜从侧面飞进来收割。程以安的周瑜在龙坑外铺了一片火，离绪的射手在安全位置输出。生菜的关羽从另一侧绕后推回来两个人，团战几乎是碾压式的胜利。

狼队五人团灭，风暴龙王被安染的鬼谷子惩戒抢掉。系统播报"ACE"的音效响起的时候，安染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一波一波一波！！！"生菜的声音已经变调了。

五个人推上高地，水晶爆炸的动画在屏幕中央亮起——

安染摘下耳机的瞬间，听到观众席上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面站稳了。对面狼队的选手站起来握手，安染一个一个握过去，手掌相接的温度一触即离。

五个人并排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的时候，安染看到台下第一排有个举着她灯牌的粉丝在哭。她冲那边笑了笑——那个粉丝哭得更厉害了。

回到后台，安染把队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在休息室里坐了一会儿，程以安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赢了。"

"嗯，赢了。"

"你刚才最后那波拉三个，我看到狼队打野的表情了，整个人傻了。"

安染笑了一声。但她的目光穿过休息室的玻璃门，落在走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上——罗思源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数据板，跟何锐在说什么。他侧着脸，表情很淡，但安染看到他拿数据板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她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下来了，场馆的庆祝声被隔音门挡在后面，只有远处隐约的音响震动透过墙壁传来。罗思源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到是安染，把数据板放下了。

"怎么出来了？里面——"

"海教，"安染打断了他。她站在走廊灯光下面，仰着脸看着他，"我有话跟你说。"

罗思源的表情顿了一下："……你说。"

安染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过很多次这个画面——赢下重要比赛之后，灯光照着，周围没人，她站在他面前说出来。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的心跳比她打那波团战时还快。

"我——"她的声音卡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我喜欢你，微信上面是认真的。"

走廊上安静了三秒。远处隐约传来生菜在休息室里大喊"染染去哪了"的声音。

罗思源看着她。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就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晃了眼睛一样，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数据板上。他的手指在板子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安染。"

"嗯。"

他抬起眼来看她。那个眼神安染没见过——复杂得像混了太多东西，让她一时读不懂。有温柔，有犹豫，有一些她说不清的重量。

"你刚打完比赛，"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现在情绪——"

"不是情绪，"安染又往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我很久之前就这么想了。今天赢了，我觉得不该再等了。"

罗思源没有后退。但他也没有前进。他低着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最后他伸手——很轻地——把安染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让安染整个人定住了。

"……你先回去休息，"罗思源收回手，"后面还有决赛。"

"海教——"

"我知道。"他看着她，目光里的闪烁没有完全消失，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知道。但——"他顿了顿，"现在不是时候。你明白吗？"

安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个"不是时候"里装了什么，她大概能猜到——队伍刚刚打进决赛，所有人都在盯着这支新人队，如果教练和选手在决赛前被爆出什么，舆论会压下来比什么都重。

她懂。

但她还是有点难过。

"……决赛之后呢？"她问。

罗思源被她的目光钉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决赛之后再说。"

安染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那个亮里面有一点湿意，但她憋住了。

"你说的，"她说，"决赛之后。"

她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罗思源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数据板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看着她回头的身影，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点东西——是那种"我也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的无奈。

安染冲他笑了笑："海教，决赛你陪我进。"

罗思源看着她那个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嗯。"

安染转身进了休息室。门合上的时候她听到生菜在里面欢呼"染染你回来了刚才你看到海教没有他脸好红——"然后是程以安让生菜闭嘴的声音。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

走廊外面，罗思源站在原地好几秒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被自己攥出折痕的数据板，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个"不是时候"有一半是真的——决赛在即、舆论压力、队伍稳定。

另一半——他自己都不太敢承认——是他在安染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到他差点接不上话。

他低头往办公室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走廊空荡荡的，他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